靖城老巷的陈记糖水,开了快三十年。
招牌的红漆掉了一半,“陈记糖水”四个大字,“水”字右下角那点早就磨得没影。
熟客总凑在一起,都笑说老板是故意留着这缺口,说这叫“留着缺口赚缺口”。
凡事留一线,日后才好有钱赚。
老板每次听见,都只捞着铜勺往冰桶里挖冰,捞绿豆沙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只嘿嘿笑两声。
店门口摆两张老旧折叠桌,还是老板儿子换新房换家具淘汰下来的。
桌腿磨得有点歪,垫了半块青砖头才稳当。
巷口那颗百年梧桐树斜斜探半个枝桠过来,刚好把整张桌子都遮在阴影里。
旧风扇挂在树干上,插头牵得老长,转起来慢悠悠的,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
季凛占了靠门的那张桌,面前摆着一碗冰绿豆沙,冰渣化了一半,甜水浸得碗沿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水珠。
他指尖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圆,面上沾着点淡得快要看不见的黑雾气,那是从锦绣大厦带回来的。
“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他转够三圈,指尖一翻,铜钱“咔嗒”落在掌心,抬眼斜斜瞟对面坐的人,开口直接戳破窗户纸,“陆琮那天在锦绣大厦说的话,有几分真?”
对面黎琊没接话。
他拿着勺子把碗里的香芋圆堆成小塔,一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明摆着就是没事干磨时间。
听见季凛问话,他才舀起最顶那块香芋圆送进嘴里。
冰得他眼睛都眯起来,缓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冰出来的哑,“半信半疑,他说十二年前西南蛊窟那件事,我是真记不清了。”
西南蛊窟那地方,瘴气重得能把人呛晕,进去的人没几个不沾浊气,浊气缠魂,十年八年忘点零碎事,太正常了。
“要不是他说起这事,我不知道原来我还进去过。”
黎琊嘴角翘起来一点,“不过他上来就抢我耳坠,明摆着是奔着私仇来的。”
搞不好他当年真干过什么让陆琮记恨到现在的事。
季凛早就猜到黎琊不可能老老实实把底全交出来。
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放,指尖一推,铜钱骨碌碌滚到黎琊面前,“那这铜钱上沾的气,你摸·摸看。”
黎琊放下勺子,捏着铜钱转了个圈。
他左手顺势抬起来,屈起食指扣住拇指,掐了个辨气诀,指节按在天纹地脉的位置,低声起咒。
“天清地灵,浊气显形,阴阳有分,气归本真。”
本来安安静静躺着的铜钱,跟着咒音慢慢转起来,转了四五圈后,浮起一层淡淡的黑红雾气。
那雾丝细若发丝,绕着黎琊指尖一圈一圈缠,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烂荔枝味儿。
黎琊指尖蹭了蹭雾丝,“这味儿确实熟,但蛊窟里养出来的怨傀,都有类似的味道。”
季凛靠在椅背上,后背顶着墙,眼神扫过巷口。
那放了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挤过来,眼睛一半瞟铺子里冰柜里的糖水,一半偷偷往这边瞟。
两个长相出挑的男人坐这儿喝糖水,本来就惹眼,何况其中一人连勺子都没动过。
风扫过梧桐叶又落下来,吹得桌角那碗没动的糖水晃了半圈。
碗沿的水珠滴在季凛手背上。
他开口说的话没头没尾,“黎先生,一颗种子该种在沃土,别烂在故土里,你说对不对?”
他说着,就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冰绿豆沙往黎琊那边推。
沙冰堆得尖尖的,还冒着凉气。
“原本沉水鬼巷那个任务,你更有把握,只可惜条件不适合,你不能去。”
黎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绿豆沙磨得细,入口就化。
他漫不经心顶回来,“少给我来这套,你第一人选本来就是黎想,再不济还有李傩能进去。”
黎想是黎琊的亲侄子,黎家就剩这个嫡系独苗在阳世读书,这话戳到点子上,季凛也不藏着。
季凛咳了一声,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容我好奇多问几句,李傩那人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让他出个任务都推三阻四,怎么会同意帮你带黎想?”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黎琊舀绿豆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扫了季凛一眼,眼神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
那眼神一飘过来,季凛刚要开口说不想说就算了。
一片梧桐叶飘了下来,落在黎琊的发顶。
季凛看着那片梧桐叶,鬼使神差就伸了手,手抬到一半,黎琊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对上他的。
四目相对,季凛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动作到底是越界了。
黎琊没躲,也没动。
他就抬着眼睛看着季凛,声音刚好盖过风扇的哗啦声,低低的,带着点糖水的甜。
“雾山镇鬼,本该分成两个字,镇与鬼。”
又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进那碗已经空了一半的香芋碗里,叶边沾了一点甜腻的糖水,颜色浸得发深。
“雾山的雾不是雾,是鬼祟所化成的雾,当年黎家先祖摆阵镇着它,一代一代续阵眼,但凡镇着它的阵法松一点,整个雾山都会变成死域。”
黎琊左手换了个诀,捏了个净秽诀,,“众生云云,执念纷纷,邪不胜正,道自清宁。”
咒音一落,那黑红雾气顺着他指缝一点点散开。
没一会儿,铜钱就露出原本亮堂堂的铜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