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细如牛毛。
黎琊站在半山腰的荒草里,脚下踩着半只沾血的残肢。
残肢断面翻着发白的腐肉。
腐肉·缝隙里,十几条拇指粗的蛊虫顺着皮肉纹路往外钻。
口器刮过腐坏的肌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黎琊鞋尖稍微蹭了蹭。
那堆蛊虫混着腐肉碎块顺着草茎往下涌,沾着蛊毒的黑血一路渗进草叶根。
没半刻就把连片的荒草染得发乌,连沾了雨的草叶都蜷成了一团,很快烂出了焦黑的印子。
黎琊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低头看着靠在树桩上断了气还没散魂的男人。
“我原是想放过你的。”
他本来懒得下山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反正陆琮躲躲藏藏几十年,没碰过他黎琊的逆鳞,没闲心管这些术士界的老鼠屎。
偏偏这人不学乖,学不会绕路,还敢把主意打到黎想头上。
雨丝落在黎琊下颌,打湿额前垂下来的黑发梢,发梢扫过男人沾满血污的额头,带起一点极淡的黑气。
男人断了一臂,领口往下全是凝血,半个身子都靠树桩撑着,气出多进少,魂魄还撑着不肯散。
“来,吐·出来。”黎琊勾了勾食指,指腹漫开一层浅淡的绿光。
那点绿光顺着空气往男人咽喉飘。
绿光绕着男人喉结打了个转,就能看见皮肤底下一团黑东西往喉咙拱,拱得喉骨不住动。
陆琮换肉身换得太勤,每换一具,就把原主的魂魄嚼碎了吞下去补自己。
日子久了,自己的魂魄也朽得厉害。
每换一具身体,散出来的蛊毒就能把整具骨架子泡烂。
黎琊俯视着他眼底翻上来的灰气,“陆琮?这到底是不是你真名?”
他算过,这个名字对应的命线早灰透了。
陆琮咳了一声,喷·出一口混着碎蛊的血,血溅在黎琊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暗褐色。
他嗤笑一声,“你这是要吃掉我?补你雾山镇阵的亏空?”
黎琊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点困惑的神情,“我?小孩子才天天喊着大补。”
雾山的阵眼早该塌了。
这些年,他左补一块右填一块,把自己大半魂魄都填进去了,还是不够。
外面那群术士天天想着破阵拉他出山,一个个揣的全是坏心眼。
要么想上雾山挖黎家留下来的秘术,要么想让他顶这些年流窜术士作恶的黑锅。
既然撑不住,那不如把这群送上门找死的全埋进去。
反正不是他不尽力,是这群人逼得他没法子。
他早就倦了。
那点烂前尘,忘得差不多了。
这群人非逼着他捡起来,捡一点,就气一点。
陆琮挣了挣,凉得发紫的手抓住黎琊的裤脚,指尖带着蛊毒的黑气,一点点往他腿上爬。
“你就不怕黎想落到谢泠手里,到时候尸骨无存。”
他声音里带着点勾·人的阴劲,气都喘不匀还不忘挑拨,“你加入特殊调查科,不就是为了护着这么一个侄子?”
“谢泠,他好烦,比你还烦。”黎琊抬了抬脚,鞋尖不轻不重碾在陆琮颧骨上,正好压得他张不开嘴。
他心里又烦了几分,先前季凛还特意发微信警告过他,说再放陆琮一马,回头把他发配当弼马温,等着发瘟就行。
他真没兴趣跟死人耗时间。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比我还丧尽天良,死了也该去地狱垫底。”
黎琊看着脚边的人,语气带着点懒得废话的不耐烦,“西天和黄泉,你挑一个。”
陆琮扯了扯嘴角,牵出一点带血的笑。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死。
“死一回就该死透了,陆琮。”黎琊鞋底碾过他抓着裤脚的手,听得见指骨碎开的闷响。
他俯下身,指尖拍了拍陆琮冰冷的脸,眼底的光暗了下来,“放心,这一路不会太寂寞。”
“所以……”陆琮没躲,反而攒了最后力气抓住他手腕。
他指甲盖都掀了,血蹭得黎琊手腕全是,“你会来陪我?”
“我给你想要的,西南蛊窟的门,还有万蛊谱,黎琊,谢泠哪有我有用?我比他更懂你要什么。”
卖起谢泠,陆琮半分心理负担都没有。
黎琊嘴角露出一点笑,那笑压·在眼底,半分温度都没有。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猛地收拢,“那为了我,死干净点。”
四周的雨声一下子消了音。
漫山遍野的黑色手印从草皮底下钻出来,同时爆开,化作漫天裹着腐臭味的黑雾。
一只提前折好的纸鹤从黑雾里冲出来。
纸鹤飞得越来越沉,雨一直下,纸翅膀慢慢吸饱了水。
“砰”的一声,那只纸鹤撞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
纸鹤翅膀一软,顺着湿玻璃滑了下去。
这声轻响落在客厅里,没人听得见。
殷拾拉开冰箱门,摸出三罐冰可乐,挨个往客厅扔。
一罐擦着沈青的胳膊落在他手里,一罐砸在李傩腿上,最后一罐自己攥着。
他拉开拉环,随口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傩没理他,指尖勾住黎想的领口往下扯了扯,“还有没有其他藏着的伤口?说实话,别跟我打马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