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
……
山风裹着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剐着傩童的耳膜。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小小的尸体在水中沉浮,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一次次溺婴,就是要让女婴不敢再来投胎。”红灯笼从屋檐坠落,在黎琊脚边碎成一片猩红。
火光一熄灭。
傩童怀中的牌位微微发烫,无数女婴的啼哭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活着时百般嫌弃,嫌弃她们不能延续一炷香火。
等到她们初长成,又为了传宗接代,千方百计想要个能生养的肚子。
这荒唐的轮回,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傩童这才明白。
这块红布下牌位,不属于任何一个“她”。
而是属于所有被逼着穿上嫁衣的山寨女子。
甚至可能还是个女童。
黎琊踩着泥水走过来,鞋底黏着几只福寿螺,“花寡·妇是谁?”
螺女站在河岸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像一层薄薄的茧。
她望着河面,没有回答。
花,可堪摘。
花,可碾落成泥。
只有肥沃的土壤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可这个贫瘠的山寨,连女童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一个妙龄女子?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对吗?”黎琊脑海中浮现那个被割去舌头的少女,那座孤女坟。
那才是真正的花寡·妇。
在这里,失去丈夫的女人就是最鲜美的猎物。
山寨里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她的“丈夫”。
或者说,她可能从未真正嫁过人。
山风裹挟着暴雨而来,仿佛夹杂着那些夜晚少女的悲鸣。
她曾用残缺的舌头发出嘶哑的抗议,到底被碾碎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贪图她年轻鲜活的生命,想在她身上移植出一株最美的花,结出最甜的果。
但罪恶的土地,永远开不出花。
“花寡·妇是他们给的名字。”黎琊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她是不会接受的。”
螺女沉默了。
是的。
这个名字,花寡·妇不会接受。
那些鬼祟更不会接受。
暴雨越下越大,浑浊的河水开始翻涌。
一具具小小的尸体从河底爬出。
她们身上挂满了福寿螺,爬行间,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那些螺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寿又安康,多子又多福。”傩童轻声念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真是美好的祝愿。”
“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被至亲抛弃的绝望?”黎琊站在暴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忍心吗?”
“这话问我不觉得可笑?”螺女反问。
她因鬼祟而生,鬼祟借福寿螺重见人间。
她们相互依存,早已忘记谁是谁的母亲。
听着耳边的鬼语窃窃,黎琊脸上隐隐浮现山茶花的纹路。
他按住心口,低哑地笑了起来,“牌位不过是给活人看的,真正的解脱从来不需要这个。”
那些牌位是山寨束缚着她们一生的折磨。
生或死,她们能得到的不过是某某氏孺人。
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松软的河岸泥土被雨水浸泡。
她们爬得很慢,身上的福寿螺不断掉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个小坑。
那些坑很快被雨水填满,就像她们短暂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被抹去。
螺女望着那些从河底爬出来的女婴,松开手。
“咚”的一声,那块血肉掉入河中。
“她们……都是我的母亲。”
她因她们而生,如今也愿为她们而死。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傩童将怀中的牌位弃之一旁,却被一个术士捡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傩童没有阻止他。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隐隐如哭声。
那术士咬破手指,在牌位上写下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的脚下窜起一团业火,青蓝色的火焰转瞬间把人吞噬。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团火球,在雨中疯狂扭动,终是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地。
牌位再次掉地,依旧空白。
“以名换命,因果自担。”傩童站在河边,望着翻涌的河水,“我都不敢要的东西,怎会有人敢伸手去接?”
人在自作聪明的时候,神佛见了都会发笑。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牌位,语气无奈又讽刺。
牌位是钥匙,却不是唯一能够打开世界的钥匙。
这个术士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伸手去接,简直比黎想还要狗大胆。
等傩童回过神,耳边已传来黎琊低沉的诵念《酆都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