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童脚下的牌位腾空而起,稳稳落入螺女的掌心。
螺女身后,一袭褪色红嫁衣的鬼新娘悄然现身。
她的身影如同阴雨浸·湿的血迹,在空气中缓缓晕染开来。
“用我的名字。”红盖头下传来无声的意念。
在这个诡秘世界里,名字是通往轮回的唯一钥匙。
但山寨里埋葬着太多无名的女婴。
为了她们,她甘愿永囿于黑暗。
“嘀嗒、嘀嗒。”
血泪从红盖头下滑落。
每一滴都在空中凝结成珠,在断腕处绽放朵朵血花。
她佝偻着腰。
这姿势不仅因为断腕之痛,更因生前那些摧人至死的折磨。
她有口不能言,却记得寨子里听过的每一句“劝说”。
“认命吧。”
“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
“都一样的。”
“生了娃娃,当了阿娘就安分了。”
“你怎么就那么狠心,不要娃娃。”
……
这些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她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的灵魂。
他们剥夺她的身体,只为延续一炷香火。
山寨里,女婴的啼哭与男人临盆的哀嚎交织。
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抱着鼓胀肚皮打滚的男人,此刻如同置身人间炼狱。
“明月。”墙角传来女童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要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她的名字是明月,是天上的一轮明月。
“救救她。”
这句话,她曾对无数人说过。
可那些人只想把天上的明月拽入泥潭。
“你们会救她的,对吗?”
一个满脸烫伤、右手畸形的女童怯生生地贴着墙壁走来。
她是山寨里唯一的活人,被女祟们小心保护着,从未被同化。
她的眼前出奇地明亮,像是黑夜中的熠熠星辰。
“山寨会吃人,会吃很多很多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双手递给黎琊。
“我有好好收着她的名字,明月说过她的家人一定会来找她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明月说过很多很多,直至被打弯了腰,折断了骨,还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
生而为女,不是一种错。
可这么好的人,还是死在了这个吃人的山寨里。
他们说,她已经生不出来了。
于是那些原本投在明月身上的的目光转向了她。
他们说——她很像她。
“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张大妞快死了,我知道山上的孤女坟是明月的。有明月在,大妞至少会愿意陪我再撑下去。”
说起张大妞,少女神情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泪珠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在雨中那么细不可闻,那么无足轻重。
当所有人都说她是个丑丫头后。
大妞却说,丑才好,在这个山寨里,越丑越才能活得越久。
所以明月亲手给她毁了容。
那天晚上,滚烫的油泼在脸上,她听见明月在哭。
多奇怪,明明疼的是她,哭的却是明月。
“明月?那她叫你什么?”傩童没有在意牌位的去向,目光一直望着沉默的鬼新娘。
“囡囡。”
没有姓,只有名。
就像山寨里所有被抹去身份的女孩一样,她们不配拥有完整的名字。
她们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囡囡走到鬼新娘身边,拽着她的衣袖,望向黎琊。
“听说活人烧去纸衣,死去的亲人就能穿上。”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期待。
“我想给明月换个新衣服。”
她记得明月身上的衣服,是死前他们硬给换上的。
她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可每到深夜,她都必须披着那件红嫁衣出现,一遍遍等着今晚会出现的“丈夫”。
傩童的目光在鬼新娘和囡囡之间游移。
真相从来瞒不住冤死的亡魂。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怨气,那是无数枉死女祟的哀鸣。
黎琊指尖窜起幽绿色的荧光,竖直缠上螺女手中的空白牌位。
他五指收紧,木牌在“嘶啦”声中裂成两半,重重摔在地上。
“放心,我从不会祈福。”
他冷笑一声,鞋底狠狠碾过碎裂的木块。
迟明月的红盖头无风自动。
“伸手,迟明月。”
一枝仿佛浸泡着鲜血生长的山茶从黎琊衣襟中探出,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鬼新娘迟疑了一瞬,缓缓抬起断腕。
那只手曾经很纤细漂亮,能写出最工整字迹的手,现在只剩下丑陋的断口。
他们怕她,怕她从不认命。
黎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绿光大盛。
血肉以飞快的速度生长,骨骼重塑的痛苦让周围的鬼祟都发出哀嚎,而鬼新娘只能无声地战栗。
“发出你的声音,对天地控诉,迟明月,你无罪!”
红盖头倏然滑落,露出那张孤女坟出现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