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年关飞至。

除夕那日，风雪减息。宫中洒扫得一尘不染的甬道上，依旧没有传来圣驾回銮的消息。

凤梧宫内外华灯初上，白榆在妆台前替寒枝戴上最隆重的十二尾凤金冠，见铜镜中的皇后国色天香，神色如常，忍不住低声迟疑道：

“娘娘，您为何一定要办这除夕宫宴？虽说陛下迟迟未有音讯，但您只要待在宫中由禁军护着，也不愁撑到陛下回来……”

寒枝心知她是好意劝阻，抬手拍了拍她扶着凤冠的手背，平静温言道：

“陛下不在宫中，这日子也不能不过，总不能放着前朝后宫不管，独自躲在宫里，岂非更惹人生疑？”

“可是，睿亲王和沈丞相依例都会出席宫宴，万一要对您不利……？”

白榆显然对上次睿亲王贸然闯宫之事心有余悸。

虽说他结结实实挨了淑妃一个耳光，并未说什么便转身离宫了，但他本就对监国之权虎视眈眈，难保不会秋后算账，伺机对皇后百般刁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成日待在宫中担惊受怕，不如去瞧瞧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寒枝从镜中朝白榆镇定自若地淡淡一笑，“再说，除了这些禁卫相护，我还请了帮手呢。”

承庆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后独身坐于正中高席，阶下六宫妃嫔与贵胄重臣分列而坐。

众妃与皇后同样盛装赴宴，按位分高低分坐前后两排。

对侧仅设三张桌席：睿亲王贵为皇亲，自然位列上首；中间是沈丞相，作为百官代表出席宫宴；最末则是皇后以吉庆年节为由，特邀列席的司天监监正结璘。

席上珍馐美馔金盘玉露，殿中歌舞丝竹拂袖盈风，整番宫宴可谓钟鸣鼎食，一派祥和。

然未过几时，便有人沉着脸打破了表面上的和乐。

“陛下御驾亲征多时杳无音信，难为皇后娘娘还有此兴致。”

沈丞相捏着赤金酒盏，语中明嘲暗讽毫不留情面。

“陛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寒枝轻轻放下杯盏，不动声色端然俯视殿下，“沈相怎么好似默认为……陛下有何不测？”

沈丞相显然未料到朝中无人依傍、母族无权无势的皇后竟这般厉害，霎时瞠目圆瞪，喉间一哽，凭着两朝重臣的圆滑老练才暂且按下惊怒，缓了神色道：“老臣不敢。只是陛下安危不定，且早已逾了既定的归期，娘娘负有监国之责，实在不得不早作打算。”

“哦？什么打算？”寒枝故作几分微惊，稍稍前倾身子直言追问，“沈丞相殚精竭虑思量周全，想来定是有了利国利民、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说来与我们听听。”

此话正中沈丞相下怀，他未急着开口，转而放了手中杯盏，不急不缓地捋着细髯，暗暗侧目瞧了睿亲王一眼。

睿王尚未到饮酒的年纪，满席盛宴只动了两口素菜，便放下玉箸垂面不语，对殿上发生的一切和沈相有意投来的目光，愣是头也不抬一下。

沈丞相见状沉吟片刻，而后郑重仰面对着高席拱手作揖，“为我大曦江山万代长远之计，请皇后娘娘及早将国之大权交于储君手中。”

“储君”二字一出，满殿上下皆哗然。

寒枝向身旁的婵娘略使眼色，后者立刻示意殿内宫人和歌舞乐姬悉数退了下去。

“储君？”结璘闭了闭目，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沈丞相莫不是有些糊涂了，陛下正值盛年，何时册立过储君？”

沈丞相早看出太史令明知故问，不曾斜目瞧他一眼，只继续振振有词，“非常之期当行权宜之计，自古皇帝御驾亲征，无不事先密托国祚，以防奸敌挟天子断送江山命脉。如今陛下在前线音讯全无，理应按照最坏的情况处理。”

“沈相所言有理。”寒枝面沉如水，顺着他的意思微微颔首，又佯作为难蹙起峨眉，“可是陛下从未与本宫提过，应将国事交付与谁。”

沈丞相自以为看透一切，冷笑一声，语调不禁抬高几分，“娘娘岂会不知？陛下尚无子嗣，所幸先帝留有大曦嫡出血脉承继大统，此刻不正坐于殿上么？”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满殿众人的目光无不齐齐聚于睿亲王身上。

然他仍旧一言不发，低着头眼帘未掀一下，却也令人不难揣测出默许之意。

眼见沈丞相终于被引着将不轨筹谋亲口道出，结璘也不再掩饰，转向身侧之人义正严辞：“妄立新君形同谋逆，敢问沈丞相一句，这是百官文武的共识，还是您一人的定夺？”

沈丞相当即冷哼一声，态度不无轻慢倨傲，“太史令即便官居四品，也不过是负责观天卜测，老夫所言皆是军国大事，何时轮得到你干涉置喙？”

“沈丞相何需动怒，只是天下皆知，陛下临行前将监国理政之职托于皇后娘娘，故而微臣对沈相所言颇有几分不解罢了。”结璘眯起眼角，唇边甚至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状若无辜又不卑不亢，“若真要另立储君，我等也该悉听皇后娘娘决断才是。”

沈丞相正欲反驳，他又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前掏出一块令牌，明晃晃举至那人面前：“对了，适才忘了告知沈相，陛下先前特赐国师之令，命我在朝中携领众臣，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说罢，结璘转眸与高席上投来的目光交汇，弯眼一笑。

岂料沈丞相丝毫不为之震慑，依旧我行我素不屑一顾，“皇后娘娘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介后宫妇人，若非陛下一时偏宠，本不该监国干政，怎能担得起如此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