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闻言眉心微动,沈丞相这般冥顽不灵因循守旧,难怪瑾嫔与他一脉相承陈陈相因。
而她偏要利用这点,击碎朝堂重臣的根深蒂固。
“那依沈丞相之见,本宫该为陛下做些什么呢?”皇后温言轻语,字字清晰,却淬着若有似无的冰冷淡漠。
细品那股清冷凛冽之感,竟与皇帝如出一辙。
沈丞相煞有介事轻叹一声,眸中闪过一瞬阴沉晦暗,半晌面色沉重,徐徐开口:“皇后娘娘怕只能以身相殉,方能为陛下尽忠守节。”
“沈相……!”结璘立时拍案而起,尾音不由发出轻颤,“你究竟是何居心?!”
对侧的芬贵嫔亦忍不住厉声出言维护,“沈丞相胆敢如此作贱皇后娘娘,就不怕陛下回来兴师问罪么?!”
寒枝略一抬手,在座众人皆冷静几分。
“陛下曾与本宫提起,沈丞相辅政数十载,鞠躬尽瘁披肝沥胆,实令本宫感佩在心。”皇后端然正坐,神色平静,却气势凛然不容置疑,“但沈丞相今日秉公大义,甘舍亲女为陛下殉节,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沈丞相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瑾嫔,面色涨红难遏怒意,“老夫何时要牺牲亲女……”
话至一半,他猛然发现自己一着不慎竟落入皇后的圈套,瞬时偃旗息鼓沉默不语。
皇后若要带头替皇帝殉葬,后宫妃嫔自也难逃厄运。届时就算一国丞相率百官力保,恐也护不下瑾嫔安然无恙——毕竟是她的父亲逼迫皇后殉节在先,后宫不比前朝,皇帝先前又那般独宠,六宫命运必然早已尽握皇后掌中。
沈丞相此时收回出言为时已晚,又被皇后一番夸赞架得骑虎难下,不免暗悔自己大意轻敌,只得转变重点声东击西:“老夫亦未料到,一国之母竟如此狠毒,看来陛下先前果然是受妖后蒙蔽蛊惑!”
寒枝面上毫无波澜,桌下的手指在袖间捏紧了一块玉符。
沈相虽贵为首辅,应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掌兵权,此次发难无非是借机推睿亲王上位——若后者早已与之串通联手,才是真正的麻烦。
但不到万不得已,寒枝并不打算让禁军和睿王麾下尚不可知的兵力刀戎相见。
她正揣度着睿王到底打算何时出手,只闻瑾嫔的沉稳嗓音自殿上响起。
“父亲!”一向端庄自持的瑾嫔脸色煞白,紧盯着对面的丞相桌席,指尖暗暗绞紧袖边,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您怎能这般咒怨陛下生死未卜,又企图逼迫皇后以死明志,女儿实在不明,您莫不是听信了小人谗言,非要将宫中闹个天翻地覆么?!”
瑾嫔越说越显激动,眼角隐约已含泪意。她不甚理解,为何父亲当日将自己送入后宫,如今又果断抛却皇帝另立山头,丝毫不顾自己的处境。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其父深陷迷途万劫不复,却不知沈相如此胸有成竹当众起势,便是早已料定皇帝此去凶多吉少。
至于他如何未卜先知,一想起睿王曾提过的那句“皇兄此去不返”,寒枝不禁脊背生凉。
沈丞相见女儿竟偏帮着水火不容的皇后说话,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横眉公然训斥道:“这里没有你们女儿家插嘴的地方!”
怎料此言更激起了一众后妃的不满,她们早在对方轻易说出殉葬之论时便忍耐已久,芬贵嫔率先开口怒怼:“女子又如何?!凤氏一族皆为女将,不照样上战场杀敌,安天下太平!”
“沈丞相如此胆大妄为,才更像是受了某人蛊惑……”淑妃难得与瑾嫔站在同一立场,斜眼瞟过坐于对面的睿亲王,不惜揪着心头旧事重提,话间依旧不乏阴阳怪气,“你们难不成忘了,摄政王的前车之鉴吗?!”
连平日里细声细语的宓嫔亦出言附和,坐于末位的钰贵人更是暗暗抽出随身携带的宝石匕首,大有与对方同归于尽之势。
好在寒枝及时开口稳定局面,犀利而坚毅的眸光令人莫名不敢直视:“沈相连我后宫妃嫔都不能信服,谈何稳固社稷、顺应民心,可见方才所言并非良策。”
沈丞相顿时脸色铁青,一时哑然。近旁的睿亲王却在此时嗤然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总算幽幽然张了口:“皇后娘娘说得正是,不若重新考虑一下本王上次的提议,不仅能护住六宫无虞,也不算辜负皇兄托付的江山。”
寒枝微微咬齿,看来睿王手中确实还握有另一步棋。
淑妃同样气急败坏地攥紧了膝前裙衫,又迫于形势不能挑明。
其余妃嫔皆面面相觑,不明睿王话中深意。唯有凝贵人整晚审时度势,没怎么费力便大概猜出了事情原委。
她看得真切,睿王面上威势逼人,眼底分明是掩不住的赞叹之色。
凝贵人继而眉眼含笑,左右逢源打着圆场一般选定了自己的立场,“睿王深明大义,可是要替陛下保护皇后娘娘腹中的太子?”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睿王立时面色一僵,不无质疑地望向寒枝,却被其垂眸避开了目光。
其实她想躲的并非睿王,而是席上另一银发男子眉头紧皱的视线。
“就算皇后娘娘腹中果真是位皇子,子少母壮,岂非儿戏……!”
沈丞相略带不甘的话音未落,忽见一禁军协领快步入内,奔至大殿中央俯身跪地拱手: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及所率大军已至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