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野狗帮的工作间,对理工人有种神奇的魔力。
面对满屋的小零件,小装置,谢喻录着小视频不自觉就沉浸其中,忙得不亦乐乎。
磁线圈,电容,电路板,棱镜,导线,虽然都是从其他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外壳残缺,接口磨损,但主打一个种类全,规格多,应有尽有,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同的功能。
谢喻忽然生出一些很朴素的冲动。 如果闲下来时间充裕,她也想搞出点什么发明创造,哪怕不一定实用,只要装置能运转,成就感拉满。
太复杂太精密太先进的东西,她现学肯定来不及,但像手工耿一样,造一台钢琴烤串车还是可以轻松拿捏的吧。
这时,背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谢喻警觉神经瞬间绷紧,转头一看,是黑狗。
黑狗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仍带着病态的苍白。他走进来两步,又停住,像在斟酌措辞。
他平常总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偏偏此刻神情异常严肃,严肃得让谢喻以为据点外面已经被围了。
结果他认真道:“林颖伊,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人笑你。”
谢喻:?
她沉默了一下,难得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
这小鬼该不会以为她太悲伤了,所以躲进工作间,通过这样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从黑狗的视角来看,这个判断并不离谱。
林颖伊是林嵩的女儿,全城巨幕忽然播放父亲跨越死亡的遗言,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林颖伊”现在刚经历黑巢围剿,身受重伤,被通缉,被追杀,无家可归,无路可逃。
情绪崩溃才符合常理。
问题在于,她不是林颖伊。
谢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概是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强撑,黑狗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胸膛一挺,郑重其事地说:“不然你加入我们野狗吧。”
谢喻愣了一下:“什么?”
黑狗语气更诚挚:“你加入野狗帮,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以后我罩你,我当你老大。”
工作间里安静了一瞬。
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向一个“失去家人”的人伸出了手。
黑狗继续说:“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野狗帮虽然穷了点,地方小了点,吃得也一般,但我们讲义气。谁进了野狗帮,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出了事,我们不会丢下不管的,我们以后同甘共苦,共进退。”
闻言,谢喻有点想笑,但又莫名笑不出来。
虽然但是,野狗帮应该算得上是奇迹。
这群孩子在贫民窟最脏最乱最不见天日的角落扎根,从淤泥里长出来,以污秽为养分,却神奇地没有长歪。
他们偷东西,耍滑头,嘴上没几句正经话,生存方式灰扑扑的,绝对称不上道德高尚。但他们也麻利,聪明,上进,自力更生,艰苦卓绝。
身在贫民窟,却还在学习,在搞发明创造,在用废弃零件拼凑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未来如果对他们加以引导,把这种野草般的生命力引向正确的方向,或许可以成为事业上的助力。
谢喻思考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黑狗立刻补充:“不用担心,虽然你年纪比较大,但我们不嫌弃啊。”
?
不是哥们儿,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好吗!
“我谢谢你。”谢喻眼神如刀。
黑狗没听出其中微妙的杀气,还以为她在感动,说到了她心坎里。
于是更加热情地点了点头:“不用谢。你虽然有点麻烦,外面全城都在抓你,但你经历过那么多,还活着,这说明你有韧性。我不是同情你,我正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活下来的能力。”
黑狗慷慨地说:“所以,我决定了,你来当我的副手。”
谢喻被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
她从来都不是服从型人格,没有给人打工的习惯,要做,就一定做最上面那个。
于是她干脆顺着说:“我不当副手,我当老大。”
黑狗立刻摇头,态度坚决:“那肯定不行,你没有领导力,你的担当,责任感都远远不如我。”
谢喻思考了一下,他说的担当,莫非是中二程度?
那她确实自愧不如。
黑狗还挺认真地分析:“林颖伊,虽然你很强,比我们都强,但你太独了。你做事先考虑自己,虽然这没错,黑巢这样才能活得久。但老大不一样。老大要考虑所有人。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打,谁能上,谁不能上,谁饿了,谁生病了,谁撒谎了,谁想跑,谁快撑不住了,都要看得见。他们害怕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你也害怕。他们被欺负的时候,你要站出去。不是因为你一定打得过,是因为你不站出去,他们就没人能看了。这才是老大,这才是领袖。”
谢喻原本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这小鬼,居然说得貌似还有一点道理。
而且他不光嘴上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以至于之前谢喻可以轻易地用旺财威胁到他。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谢喻肯定优先考虑的是自己,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她不是圣人,更不是天然肩负救世使命的英雄。
她最重要的目标,是活着,提升实力,将赛博世界的科技回馈祖国,最后找到回家的路。
其他人不太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而帮派老大,则要把一群人的命纳入自己的决策系统里。不是嘴上喊几句“跟我冲”就行,而是要承担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后果。
谢喻现在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个准备。
于是她退了一步:“那我当野狗帮的精神导师吧。”
黑狗翻白眼:“你很喜欢压人一头吗?”
谢喻忍俊不禁。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谢喻收起了轻松的语气,开始以大人的视角对他说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其实我并不想加入。你们野狗帮,说到底,是个不起眼的小帮派。或许在联邦警署眼里,连帮派都算不上,只是一群贫民窟的小孩抱团取暖。正因为不起眼,没人真正把你们当回事,你们才能活到现在。而我不一样,我是恐怖组织成员,A级通缉犯,和我扯上关系,野狗帮的处境会很糟糕。记住,我只是在这里暂住,最好不要再有更深的牵连,如果你们被抓了,也要说是受我胁迫的,把一切推到我头上。懂吗?”
这不是拒绝好意,而是划清风险边界。
A级通缉犯意味着任何与她产生关联的人都会被卷进旋涡。联邦警署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只需要一个“涉嫌窝藏恐怖分子”的罪名,就能把野狗帮连根拔起。
这些孩子在贫民窟的缝隙里求生已经够艰难了,她实在不想给他们增加额外的风险。
黑狗脸一沉,不服气地说:“野狗帮才不是只能被保护的小孩,也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帮派。你敢跟特勤队干,我们也敢。”
谢喻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不服输的劲头,她理解,欣赏,但现实不会因为你不服输就对你手下留情。
于是,野狗帮的精神导师谢喻教导他:“长大的第一步,是明白现实和理想是两回事。我知道,你们有梦想,而且可能还很远大,但现实世界,常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可以满腔热血,也要正视自己的实力。”
这些话,是说野狗帮,其实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在原来的世界玩吃鸡游戏,谢喻可以把把跳中心城镇刚枪,面对满天飞伞,她不会有丝毫的怂。有时候能杀出去,有时候被人一喷子送回大厅。
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开一局。
但在现实世界,生命有且只有一次。
如果现实世界是吃鸡游戏,她恨不得把跳地图边缘去打野,吃一手毒进圈。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必须把“苟”这个词,奉为人生圭臬。
工作间里沉默了几秒。
黑狗抿着嘴,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谢喻,似乎在消化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甘心。
谢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鼓励道:“继续加油吧小伙子,你们还很年轻,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但是做人要学会隐藏实力,扮猪吃虎。别急着亮出底牌,等你真正有了掀桌子的实力,再掀不迟。”
黑狗似乎真的听进去了。
他没有再反驳,眉头慢慢松开。
谢喻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回身继续忙手上的活。
黑狗没有走,就静静地靠在墙上。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谢喻头也不抬地开口闲聊:“听福贵说,你们都想上太空,为什么?”
她问这个问题不全是好奇。了解这帮小鬼的核心驱动力,有助于判断他们未来的行为模式。
黑狗原本还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工作间天花板,视线似乎能穿透厚厚的混凝土,看到那片永远被霓虹和雾霾遮蔽的星空。
“因为我们想去月球,或者火星。”黑狗声音轻缓,却很笃定,“我们要在那里建家,盖房子,搞种植。先搭封闭舱,再做循环水系统,空气可以电解,氧气可以从水里弄出来,二氧化碳让植物吸掉。一开始食物肯定不够吃,那就种土豆,种那些生长周期短的变异藻类,还有高产的蛋白菌。等整个生态系统可以实现自我循环了,我们再吸纳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家都可以在基地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没有联邦政府,没有一等公民五等公民,人人平等,只要你肯干活,就能吃饱饭。”
谢喻听着,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他们居然有一个乌托邦式的梦想,比她预想的更大,也更天真。天真到几乎荒谬。
“你们打算怎么去?”谢喻放下手里的装置,饶有兴趣地问。
“火箭。”黑狗说。
谢喻纳闷:“为什么不坐太空电梯?世界上已经建造了二十三座太空电梯,比火箭安全得多。”
“太贵了啊。”黑狗双手插进口袋里,叹了口气,“单人票就要几十万。”
谢喻有点不能理解他的逻辑:“火箭就便宜了?”
黑狗眼睛亮了起来,开始认真解释:“对啊,火箭我们可以自己造,燃料我们自己配,零件自己组装。”
谢喻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是认真的。
造火箭这件事本身不是不可能,毕竟在赛博世界,材料科学和推进技术已经远超她原来世界的水平,民间航天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难度系数大到离谱,尤其对一群没有系统教育背景的贫民窟孩子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