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不是拼积木,每一个环节都涉及精密计算和严格测试。推力不够,上不了天。结构强度不足,空中解体。导航系统出一丁点偏差,要么偏离轨道飘进深空,要么一头扎回大气层烧成灰。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换来的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谢喻相信他们很聪明,很能干,可以发明很多奇思妙想的创意,但造火箭上月球,太夸张了。
“燃料你们可以自己配,但原料呢。液氧、液氢或者更高级的固态高能推进剂,得买吧,火箭燃料是非常烧钱的。”谢喻如实说。
虽然真的很不想打击他们的信心。
航天事业,听起来很浪漫,却相当危险。在她的祖国,举全国之力,集中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每次火箭发射前,都要经过反复试验,反复论证,反复推翻再重来。这都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而对这些贫民窟的孩子而言,或许是一辈子都完不成的事业。
“我知道。”黑狗倔强地说,“所以我们在攒钱。”
光听着谢喻都觉得心酸,野狗帮本来就穷,本来就没什么收入,还要知识付费,还要攒钱造火箭。
哎!
黑狗察觉到了她表情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挠了挠头:“其实我们也没那么不堪,林颖伊,我带你去看看野狗帮的产业。”
产业吗?
这个词让谢喻愈发好奇。
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其实有点美目看人低,野狗帮在黑巢名声不好,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野狗帮的收入大概就是搞些小偷小摸。
居然还有产业吗。
黑狗转身带路。
谢喻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工作间出来,沿着据点后侧的一条窄道一直往里走,然后是爬管道。
黑狗的身体只恢复一半,动作没有之前利索,脚步偶尔会显得有些沉重。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黑狗在一面墙前面停下。墙面是一层铁皮,把手上还缠着一圈链条。
他掏出一把用废旧芯片改造的电子钥匙,对着锁孔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锁舌啪地弹开。
黑狗推开墙,墙后就是野狗帮在黑巢的另一个据点。
这里相当逼仄,大概总共只有十来个平方。天花板很低,成年人站直了几乎要碰到头顶。谢喻不得不微微低着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隔音材料,仔细看会发现这些隔音材料其实是用旧衣服和泡沫板拼接起来的。
这里没有窗户,几乎是密闭的黑盒,只有顶部安装着一台小风扇在转动,勉强交换室内外的空气。
房间中央有五个小孩,他们全身佩戴全息装具,包括全息头盔,胸前主机,以及身体各关节处连接的导线。
这些全息装具的外壳大都磨损严重,有的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有的裂成两截,用铁丝绑着。
尽管设备简陋,但每一副装具的指示灯都亮着,数据流在透明面罩内侧快速滚动,映出幽蓝的光。
他们在不停地动,身体做着各种幅度不一的动作。
或原地小跑,或反复挥臂,或蹲下又站起。
“他们在干什么?”谢喻问。
“搬砖。”黑狗回答。
谢喻秒懂。
搬砖是一句游戏黑话。
它指的是,玩家在游戏里进行重复性的劳动来赚取游戏货币,然后在游戏交易市场里兑换成真实货币。
本质上是一种劳动,只不过劳动场景从现实工地变成了虚拟世界。
在谢喻原本的世界,也有类似的游戏工作室,一排排电脑,一群群代练,日夜不停地刷副本、倒金币。
没想到穿到赛博世界,这种模式依然存在。区别只是电脑变成了全息装具,键鼠操作变成了体感交互。
谢喻问:“什么游戏?”
黑狗诧异:“《星海纪元》啊,你没玩过吗?”
这个名字,谢喻不陌生。
这款游戏,社会学家陈静在研究赛博世界时,发现了它的存在,并进行了细致的分析。
陈静博士对《星海纪元》的定义是:一个用娱乐外壳包装的社会实验场。
《星海纪元》是一款开放世界游戏,日活超过两亿,玩家总数达到了惊人的五亿。
它覆盖了赛博世界几乎所有的年龄段和社会阶层,从高等公民的富家子弟到低等公民的底层劳工,从企业高管到贫民窟的野孩子,都在同一个超级服务器里交汇。
游戏的背景设定扎根于这个赛博朋克世界本身,但在虚拟世界的框架里又叠加了一层星际叙事。
游戏中的人类文明发现了虫洞,并以虫洞为基础建造了星门。
玩家可以驾驶飞船穿越星门,实现超光速的星际穿越,进入不同的资源星球进行开采、战斗、建设殖民据点。
在游戏里,公民身份重新洗牌,你是一等公民还是五等公民不重要,进了游戏,大家从同一个新手村出发。
决定你在这个虚拟世界地位的,只有两个字:肝和氪。
贫富不再是绝对的。
如果你是富人,你可以通过氪金的方式快速获得资源和装备,用现实财富迅速堆出优势。
可穷人也并非全无机会。
只要足够能肝,足够熟悉地图刷新机制,足够能忍受重复劳动,就能通过采矿、跑商、刷材料、代练、组队下副本来积累游戏资产。
这也是这款游戏火爆的原因之一。
它给了底层人一个翻身的幻觉。
一个在现实世界里被踩在最底层的五等公民,在游戏里有可能成为大公司的CEO,甚至在星际战场上将那些现实里的富豪踩在脚下。
陈静博士还有一个观点,《星海纪元》本质上是一个减压阀。
它把现实世界中被压抑的阶层流动欲望,引导到一个虚拟的、可控的、不会真正威胁到现有权力结构的空间里释放。底层公民在游戏里获得了成就感、归属感和社交认同,就不会把这些需求投射到现实世界的社会运动中。
它让穷人以为自己有出路,从而安于现状。
谢喻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逼仄的房间。
刚好这时,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摘下了装具。
她年纪大概十六七,只比黑狗略小一些。
谢喻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憔悴。长时间的神经元全息接入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面罩的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了一圈淡红的印痕。
她眼神涣散,布满血丝,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在现实世界中。
女孩看到黑狗,面部肌肉松弛了一些:“老大,你来了。”
因为长时间没喝水的缘故,声音有点沙哑。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黑狗,落在了旁边完全陌生的面孔上,相当警惕。
黑狗说:“毛毛,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叫林颖伊,我们野狗帮的朋友。”
毛毛专注游戏搬砖,并不知道林颖伊这三个字,在这两天的黑巢意味着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谢喻一番,见老大这么说,便放松了警惕。
黑狗又转头向谢喻介绍:“野狗帮游戏板块的负责人,毛毛。”
还负责人,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谢喻主动开口,语气平和:“你们每天都在这里搬砖?”
毛毛说:“对啊。”
谢喻继续问:“一天能挣多少?”
“我们五个人,加在一起,一共能挣六七百。如果有活动的话,可以更高,但不会超过一千。”
五个人,一天六七百,平均每人一百多。
这个收入放在贫民窟,其实真心不错了,足够他们这帮孩子有一个稳定的生活。
但作为火箭基金,这些钱就远远不够了。
谢喻的目光从另外几个还在接入状态的孩子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毛毛工位上方贴着的一张3D海报上。
海报像素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画面内容:一个穿着白色宇航服的角色站在星舰甲板上,身后是浩瀚星海,角色的姿态张扬而嚣张。
“这我偶像,K神。”毛毛注意到了谢喻的目光,主动介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之前的沙哑一扫而空。
这个反应,谢喻太熟悉了,追星族嘛。
无需谢喻追问,毛毛继续介绍,带着粉丝提起偶像时特有的抑制不住的热情,“K神是全服排名前三的玩家,PVP从来没输过,操作意识都是顶级。而且他不是氪金玩家,完全靠爆肝和技术打上去的。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全服前十,九个都是氪金大佬,就他一个是白嫖玩家,硬生生肝到了前三!”
谢喻:牛逼。
赛博世界的贫富差距比她的原世界更大,纯靠爆肝,还能进全服前三,这小子长了什么钛合金肝啊。
同为游戏玩家,谢喻唯有无限敬意。
K神。
K。
谢喻越想,越觉得有种熟悉感。
她快速回溯了一遍近期的经历,忽然,某个细节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貌似之前干掉的自由同盟七人组,那个游戏男,昵称不就叫“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