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他十九岁时因尘肺并发症死亡,临终前已经完全丧失劳动能力。
二十二岁,魏昊伟毕业于静海科技大学,二十三岁考上联邦公务员。
随后入职静海市联邦专利局,从最基层的专利审核员做起。后调入静海市科技署,一步步晋升,从科长,到处长,再到署长,直到三十九岁时成为静海市主管科技领域的副市长。
静海科技大学是联邦综合排名前五的名校,五等公民的子女单单是考上大学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不必说再考上联邦公务员。
那些考试的竞争比例,淘汰率,以及隐藏在制度缝隙里的歧视性审核门槛,任何一道关卡都足以筛掉无数人。
他全部闯过来了。
作为技术型官员,魏昊伟在事业的各个阶段,均有实实在在的建树和政绩。推进过低成本义体材料备案制度,扶持过许多家本地科技企业,主持过静海市产业升级计划,将静海市的科技产值排名从联邦第十七位提升到第五位。
更关键的是,魏昊伟至今未婚,不走后门,没有家庭背景,没有任何裙带关系,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子女,社会关系非常简洁。
他从五等公民一路爬到三等公民的高层,实现了阶级跨越。
如果不是他干出来的事,他的这份履历真的很励志。
越看魏昊伟的资料,谢喻越想不通。
他为什么要去索贿?
要知道,联邦公务员待遇极好,年薪加上各种补贴津贴,足以让他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
而且本来他的人生起点也很低,再加上没有结婚生子,没有需要供养的父母,没有需要抚养的子女,没有任何经济负担。
还有一点,根据一些细节推测,魏昊伟是个物欲极低的人。他名下甚至没有房屋,住的还是市政府配给的公务员公寓。没有车辆,出行全靠公务用车或公共交通。无论什么场合,无论是在政务集会上发言,还是在媒体前亮相,身上没有任何奢侈品。
这同样不合理。
谢喻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缺失的。但她暂时无法补全那块缺失的拼图。
就在她继续深扒一些关于魏昊伟的八卦时,放在床上的腕机亮了起来。
林颖伊的腕机再度被黑客接管了,投影上浮现出字幕。
【林颖伊,看到新闻了吗?你的杀父仇人魏昊伟已经落马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们很厉害。”谢喻平静地说。
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管目的如何,这群黑客的技术能力和资源调配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也要多亏你准备的证据充分,我们只是帮你推了一把】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合作了吗?】
“怎么合作?”她问。
【我看了你的日记,我很同情你。从你父亲去世起,支撑你活下去的所有意义,就是杀掉魏昊伟报仇。现在,这件事可以交给我们来做,将魏昊伟拉下马就是我们的诚意,我们可以帮你圆梦。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们帮你杀魏昊伟,然后你从黑巢走出来,接受审判】
看完文字,谢喻瞬间全明白了。
黑客完整地阅读了林颖伊的日记,读懂了她的执念,了解了她的心理结构,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敢在那篇公开回应里写下承诺:只要第一检察院开始调查,她就接受审判。
他们替林颖伊写下公开回应,替她许下接受审判的承诺,然后再拿着这个承诺回来要求她兑现。没有征求过她的同意,没有和她商量过一个字。他们甚至不需要她的配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会答应。
而最让人觉得悲凉的是,如果是林颖伊本人,她必定会答应。
因为她真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她做的一切,为之活着的一切,为之堕入黑暗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她太苦了,她太想看到魏昊伟死,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哪怕是死,只要魏昊伟死在她前面,她什么都愿意。
想到这里,谢喻脑海里忽然闪回了一个画面。那个晚上,当谢喻承诺要帮她报仇时,她脸上难以置信掩藏不住的喜悦。
一直灰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谢喻闭了一下眼。
但她不是林颖伊。
她可以共情她的痛苦,可以替她不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替她报仇,但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去完成别人设计好的政治剧本。
谢喻睁开眼,目光平稳地落在腕机屏幕上。
“我不接受审判,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手机屏幕上,备忘录同步浮现出高延军的文字。
专家团也是这个意思。
屏幕上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文字重新出现。
【林颖伊,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你,人之常情,毕竟你还年轻,肯定会想活下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按照发声的承诺从黑巢走出来,网络上的舆论会如何。现在全网都在关注你,无数人相信你是一个为了替父报仇走到绝路的女孩,他们同情你,支持你,替你呐喊,请求第一检察院监督审判你。如果你不出来,他们会开始怀疑,怀疑你只是利用他们的感情,怀疑林嵩案背后还有阴谋,怀疑证据是伪造的,怀疑一切。热度也会反噬,舆论的潮水来得快,退的也快,舆论一旦反转,你这辈子还有机会替你爸爸报仇吗?接受审判也不一定意味是绝路,等上了法庭,我们会尽最大帮你脱罪,你不用怀疑我们的能力,免除极刑不会太难,最多蹲十几年监狱,我可以跟你保证。】
谢喻看到这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怒意。
好漂亮的逻辑。
把舆论推到最高点,把林颖伊塑造成悲剧中心,再把所有人的期待都绑到她身上。然后告诉她,如果你不出来,你就是辜负所有人,是你让林嵩案翻案的可能性功亏一篑。
设想一下,如果是林颖伊本人,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因为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被千万人托举的重量。她会觉得,如果自己不出去,就对不起那些为她呐喊的人,对不起爸爸的在天之灵,对不起那个在福利院告诉她世界有光的好朋友。她甚至会感激黑客,以及他背后的政客,感激他们替自己做了她没有力量做到的事。
她会带着感恩的心走出黑巢,走向审判庭,走向她等待已久的正义。
舆论完成了它的使命,热度开始消退。随着时间推移,关注事件的人越来越少,评论区的怒火渐渐熄灭,新的热搜词条覆盖了旧的。
在漫长的等待审判的日子里,她将被关在某个看守所的单间里,与世隔绝。
然后,判决下来了。
不是十几年,是死刑,或者终身监禁。
因为她是恐怖分子,因为她杀了人,因为联邦法律对五等公民对恐怖分子从来不会手软。那些许诺脱罪的人呢,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魏昊伟倒台,政治版图重新洗牌,利益重新分配。林颖伊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从棋盘上拿走了。
而魏昊伟可能也不会死,甚至还有可能在某一天卷土重来,因为权力场上没有永远的失败者,只有暂时下场休息的选手。
而这些,被羁押在囚室里,或躺在执行台的林颖伊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们在疯狂地拿捏林颖伊,欺负她,蹂躏她,如此卑劣地榨取她的所有价值。
利用她的仇恨,利用她对父亲的爱,利用她对正义的渴望。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
甚至操盘手至今没有露面,就能随意地左右他人的命运。
可是林颖伊就应该接受这样的宿命吗?凭什么。
想到这里,谢喻太阳穴突突地跳,生理性地觉得恶心。
魏昊伟当然也恶心,但他们,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同样肮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