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喻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情绪化了，有点代入到林颖伊的视角了，这不利于接下来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及时刹车，深吸一口气，果断压下情绪，随后不着痕迹地在手机上打字：【我要直接拒绝吗？】

高延军：【先不要拒绝，你试着拖住他们。黑客既然主动来谈判，说明他们需要林颖伊本人的配合。你直接拒绝，等于把这条线彻底切断，我们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先拖住，结束对话之后，我们再商量。】

谢喻领悟了专家团的意思。

黑客能攻破自由同盟的加密插件，能接管腕机的权限，如果他们真的不需要林颖伊的配合，根本不会再联系她。

他们之所以还来谈判，说明在某个关键环节上，他们需要真人出面，才能实现收益最大化。

这就是谢喻手中仅有的筹码。

谢喻对着腕机压低声音，语气里刻意留出一丝动摇：“我需要想一想，这不是马上能决定的事。”

投影字幕更新。

【我理解你的顾虑，你可以好好想想。但不要想太久，舆论的热度保不了几天，窗口期过了，一切就会变得复杂得多。林颖伊，这应该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

文字消失后，腕机投影熄灭，恢复了待机状态。

谢喻立刻将它重新压回枕头下面。

再看手机，备忘录里已经有了新的文字。

高延军：【小鱼，你现在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打算简单地帮林颖伊复仇，杀掉魏昊伟这个人。还是在复仇的基础上，让当年案件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谢喻看着这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思考了几秒钟。

两种选择对应着完全不同的路径，风险，时间成本，以及完全不同的结局。

如果目标只是杀掉魏昊伟，那很多事情可以简化，很多纠葛可以绕开。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找到他，一击毙命。

而如果目标是让真相大白，那她就必须卷入一场漫长的博弈，必须和黑客周旋，和司法机构打交道，和舆论共舞，和所有盯着这件事的政治势力过招。

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去驾驭这么复杂的局面，光是暴露在公众视野中这一点，就足以将她置于极度危险的处境。

谢喻依照着内心的想法，快速地打字：【我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我只为自己考虑，帮她报仇只是顺手的事情。比起林嵩沉冤得雪，我更倾向于直接干掉魏昊伟。如果能在干掉他的同时还林嵩一个公道，当然更好。如果不能，我不会强求。我不贪，不会既要又要。相信林颖伊更希望的是仇人付出代价，而不是真相查明后，魏昊伟却逍遥法外。我能做到这一点，也算对她仁至义尽。】

这几行字敲完，她长舒一口气，心里反而安稳了下来。

备忘录里很快浮现出回复。

高延军：【你能这样想很好，没有被情感左右。如果你犹豫不决，我反而才要批评你。小鱼，时刻谨记，你的生存为最高优先级。林嵩案和魏昊伟，只能作为可以利用的局势变量，而不是你必须背负的责任。】

谢喻：【我明白。】

她共情林颖伊，为她感到愤怒和不平。

可林颖伊不是个例。这个世界有千千万万个林颖伊，被碾压在等级制度下面，被权力当作棋子使用。

她共情得过来吗。

人在迷雾中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摇摆。

一旦摇摆，就会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在每一个选择面前犹豫，在每一张求助的面孔前心软，最终哪条路都没走通，自己先被拖垮。

而只要目标清晰，很多选择就会变得简单。

……

与此同时，黑巢外围的临时指挥车上，气氛是另一种凝重。

宋兰珠刚刚和署长通完电话，通讯结束后，她站在角落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愈发忧心忡忡。

魏市长猝然倒台，没有任何预兆。署长今天多次尝试和魏市长沟通，但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在通讯里暴怒，如果第一时间逮捕林颖伊，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如果早一步抓到林颖伊，证据就不会流出，舆论就不会发酵。

可问题是，谁能预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谁能预料到一个通缉犯，会成为撬动一个副市长的支点。

宋兰珠大脑飞速运转。

如今局势骤变，警署必须重新考虑政治站位。

而茆春花就是他们现在不得不面对的人。

静海市政府的权力架构其实很简单。

盛市长退休在即，八十岁的年龄，精力和野心都在衰退，对很多事情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下面的副市长一共五位，分管不同领域。

排名第一的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产业，是盛衡的老搭档，年龄同样无限接近八十岁。两个老人即将一起退场，属于日薄西山的存在。

排名第二副市长的魏昊伟主管科技领域，目前已出局。

茆春花副市长排第三，主管安全领域。

当然，后面还有分管规划建设领域和公共事业领域的两位副市长，但存在感相对较低。

也就是说，随着排名前三位的实权人物两位即将退休，一位刚刚落马，茆春花在事实上已经成为静海市政府中最有话语权的副市长。

在茆春花主管的安全领域内，静海市的联邦警署和特勤队，原本都在她的职权之内。

但过去这些年，实际情况远非如此。无论是联邦政府层面，还是静海市政府内部，联邦警署和特勤队一直矛盾尖锐。

联邦警署虽名义上归属茆春花分管，但署内高层私下却与魏昊伟走得更近。

盛市长对此心知肚明，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面上维持着团结稳定的局面，他就装作看不见。

而茆春花作为名义上的分管领导，被架空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签发的命令到了警署可以被搁置，她召开的会议可以被以各种理由推迟，她调阅的文件可以被删减关键内容。

联邦警署不听她的指挥，她能调动的实际力量可能只有特勤队和少数忠于她的中层干部。

因为联邦警署有魏昊伟这个靠山，而魏昊伟在政治排名上，包括礼宾序列上始终压她一头。

最关键的是，魏昊伟比她更年轻，更得盛市长赏识，履历和政绩更漂亮。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魏昊伟接替盛衡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而现在就出了意外，靠山骤然崩塌了。

想到这里，宋兰珠只觉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通讯员低声提醒：“宋署，茆市长的车队快到了。”

两分钟后，三辆公务浮空车停泊在黑巢外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茆春花从其中一辆下来。

她今年四十八岁，身量不高，却很挺拔。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两鬓有明显的银丝。

一件深蓝色立领外套，左胸口别着一枚联邦徽章。

茆春花的气质和魏昊伟截然不同。

魏昊伟是书卷气浓郁的技术官僚，温和克制，像一把裹在绒布套里的手术刀。

而茆春花身上有一种武职官员的威压感。

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摆出表情，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会自动变冷。

指挥车外，宋兰珠，朱净辉，曹树云，三个人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等候。

“茆市长。”宋兰珠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

茆春花的视线从宋兰珠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很平静，却平静到让宋兰珠如芒在背。

静海市联邦警署倒向魏昊伟，这是市政府政治生态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她作为联邦警署副署长，过去没少对茆春花阳奉阴违。

往日有魏昊伟给她撑腰，她装傻，推诿，然后把她的命令拖进程序里慢慢磨。

宋兰珠甚至在私下场合说过一些不太恭敬的话，至于那些话有没有传到茆春花耳朵里，她就不知道了。

茆春花没有在入口停留太久。

她径直走进指挥车内部，目光扫过全息沙盘，又扫过一排排监控屏幕。

茆春花问：“现在局势如何？”

朱净辉立刻上前一步：“茆市长，黑巢内部构造极其复杂，我们目前采取的是外围封锁、内部悬赏和飞蚁搜寻相结合的方式。但坦白说，目标比我们想象中更狡猾，如果不直接出动警力进黑巢，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完成任务。”

“可以先放一放。”她说。

朱净辉眼睛瞪大，脱口而出：“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