茆春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是我的话没说清楚，还是你理解有问题？先把悬赏撤下来，不要再往里面加压。林颖伊会自己走出来。”

朱净辉纠结了一秒，最后还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去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秘书快步走到茆春花身侧汇报：“茆市长，媒体都到了。”

茆春花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往外走。

经过宋兰珠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宋兰珠甚至不确定茆春花是不是真的看了她。但就是那一眼，让宋兰珠感到一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凉意。

她知道，清算迟早会来。

茆春花先一步离开后，把一切尽收眼底的曹树云晃到了宋兰珠旁边，“宋署，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请你吃个饭。”

宋兰珠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老曹，你可就别消遣我了。”

曹树云的表情没有变化，轻声说：“去温家。”

闻言，宋兰珠整个人僵住，后知后觉地接受到了信号。

老曹不是在请她吃饭，而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露天媒体接待区，上百家媒体的记者和摄像师挤在采访区域内，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名状的兴奋。

今天的采访对象很有含金量，是在魏昊伟倒台后事实上最有权势的副市长，是所有人都在猜测会不会成为下一任市长的候选人。

林颖伊的事态将何去何从，茆春花的态度或许就是风向标。

茆春花迎着镜头走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和善与慈爱。

不多，也不少，是一个女性政治家面对公众时最安全的表情。既不冷漠得让人反感，也不热情得让人警惕。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现场的记者，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在注视晚辈。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后，第一个问题旋即被抛了出来。

“茆市长，请问您对魏昊伟副市长涉嫌索贿和谋杀一事有何看法？”

提问的记者声音有些发紧，第一个提问，他自己都有点拿不准。

这个问题其实很尖锐，直接把魏昊伟的名字和“索贿”“谋杀”放在一起。按过去的惯例，这种问题很可能会被打断，甚至记者本人会被请离现场。

但今天没有人阻止。

茆春花看了记者一眼，她不用提前准备文稿，也无需秘书在旁边递小纸条，她的措辞很严谨。

“我们的公务员队伍是一支为联邦公民服务的队伍，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如果队伍中出现了害群之马，那么一定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联邦对公务人员实行责任终身制，无论在位还是离任，只要违反了法律，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只有这样，公务员才能真正服务于联邦公民，维护政府的公信力。”

现场一阵轻微骚动。

她没有直接为魏昊伟辩护，而是用了“害群之马”这个词。

这就是官方的信号。

记者们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追问：“茆市长，请问第一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了吗？您是否可以透露更多信息。公众现在非常关心林嵩案会不会重启调查。”

茆春花说：“具体案件的进展暂不方便透露，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同时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提醒各位媒体朋友，新闻报道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不要为了流量和热度去做不负责任的臆测和传播。政府对媒体的舆论导向是有监管职责的，我相信各位都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能够把握好分寸。”

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男记者拿到话筒，声音洪亮：“茆市长，林颖伊目前仍在黑巢内。她在公开回应中表示，如果第一检察院启动调查，她愿意走出黑巢接受审判。请问联邦安全委员会是否会给她这个机会？”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又开始躁动，所有镜头都往前凑。

毕竟林颖伊才是整个舆论风暴的中心。魏昊伟的倒台是结果，而林颖伊的去向才是悬念。

茆春花脸上的温和没有变化。

她缓缓说道：“我注意到了相关内容。我也理解公众对于林嵩案真相的关注。我在这里再次申明，任何公民，只要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都有寻求司法救济的权利。过去如果存在程序瑕疵，存在人为干预，存在失职渎职行为，相关部门会依法审查，绝不姑息。”

“茆市长，您认为林颖伊会从黑巢走出来吗？”追问紧随而至。

“不知道，”茆春花摇摇头，“但我希望她能走出来。改邪归正，回到法律的轨道上来。自由同盟是恐怖组织，加入恐怖组织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同时我们也要深刻反思，是什么样的制度漏洞和执法失职，让一个原本可以拥有正常人生的女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追究责任不仅仅是追究林颖伊的责任，更要追究那些将她推向深渊的责任。让林颖伊式的悲剧命运不再重演，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这段话一出，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记者的兴奋不再只是捕捉爆点的兴奋，还掺杂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茆春花的答记者问，同步开启了直播，全城，乃至全世界都在关注。

此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千万，弹幕不断飘屏。

「好市长！」

「这才是为公民说话的好市长！」

「说得太好了」

「理性客观有温度有态度，这水平没话说」

「和魏昊伟一比，高下立判」

「真正的政治家」

当然，也有质疑声。

「别太早感动，政客的话听听就好」

「天下乌鸦一般黑」

「窝趣你不要命了」

「怕啥，我用我老板腕机发的」

……

采访区的记者还在追问，一个接一个，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挖出猛料的机会。

“茆市长，如果林颖伊接受审判，是否会从轻处理？”

茆春花回答：“我不是法官，无法代替司法机关做出任何承诺。”

这是标准答案，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话说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到了这个分寸就该打住。

可茆春花没有停。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黑巢的方向，眼神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她继续说：“不知道各位记者朋友是否生育。我有孩子，小时候总是很调皮，我和丈夫都拿他没办法。相信所有的家庭应该都是这样，孩子犯了错，家长进行教育，把他引到正确的轨道上来。而不是在她第一次摔倒的时候，就告诉她，你这辈子完了。我看到林颖伊，就想到我自己的孩子，在我眼里，她就是孩子。”

「哭了」

「终于有领导愿意说人话了」

「茆市长两鬓都白了啊，操劳的吧」

「小林你看到了吗」

「呜呜呜我破防了」

「茆市长年轻时候就在基层，从一线干上来的」

「怪不得说话有底气，人家是真干过事的」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社交平台上关于茆春花的政治履历被大量翻出来。

三十年来，茆春花从在基层执法一线摸爬滚打，处理过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做过卧底，抓过逃犯，胳膊上至今还有一道当年执勤时留下的长疤。

这些旧事被重新翻出来，配上此刻她站在黑巢外面面对镜头的画面，一种厚重的叙事正在潜移默化地被构建。

答记者问一直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就在所有人以为发布会即将结束的时候，茆春花忽然又向前走了半步，离话筒更近些。

茆春花说：“最后借着媒体，我想对林颖伊说几句话。孩子，你很勇敢，当受到侵害时，当侵害者比你强大很多时，你没有被吓到，你一直用你自己的方式在抵抗，虽然你的方式并不妥当，但我相信，如果爸爸在天之灵看到你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真相，他一定会心疼你，也会为你感到欣慰。但是，孩子，法律神圣不可侵犯。法律保护你不被欺凌，保护你父亲不被冤枉。同时，法律也要求每一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加入自由同盟，与特勤队发生冲突，造成大规模伤亡，这些事情，都需要面对法律的审视。法律的审判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恶意，而是维护所有人的公平。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就应该接受相应的代价。但我向你保证，代价会是公正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走出来吧。”

直播间弹幕铺天盖地地刷屏。

无数人在屏幕前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两鬓斑白的女政治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稀缺的东西。

可能是从基层起步的经历，茆春花和底层公民有大量的接触，使得她身上有一种博爱精神，而这恰恰是那些冰冷的政治家最或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