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李在宥小心取出一个,拿给魏无功一起瞧:“一看就是磁州的。”
“哟,这城里来的哥儿就是识货,”邹婶儿自家的东西叫人鉴赏,又高兴又得意:“这我爹亲自拉了泥肧烧的。”
“您出嫁的时候他肯定哭坏了,”李在宥嘴甜得很:“瞧这大牡丹……”
魏无功觉得他这性格挺可爱的,明明宫里锦衣玉食,出了门一点儿也不委屈,高高兴兴地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喂鸡,一会儿玩儿打水的辘轳,过会儿又对着传了好几代的大门铜锁在那里一个人嘀嘀咕咕研究。洗菜造饭什么忙都帮不上,偏偏生了个好嘴,哄得邹叔邹婶儿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的。
“你歇会儿吧李大爷。”魏无功跟在他后面踢着小石子儿:“你再考察两圈儿,给邹婶儿看到了又要跟着站起来了。”
“也是,”李在宥想了想,“主要是我婶儿太热情了,我还是坐会儿吧。”
两人正准备进去收拾铺盖,遇见赵元贞带了小豆饼出来,喊李在宥去打水。
“你不喜欢玩辘轳杆子嘛,去打点儿水,再去捡几根儿柴烧了,过来帮我给小豆饼洗头。”
魏无功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偷懒不乐意,没想到打水劈柴的新鲜劲儿还在,他屁颠颠就去了。魏无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李在宥能烧柴火就怪了,如果他不去帮忙,这活儿又得邹婶儿干。
“魏啊,你沈大哥心操老了要,”赵元贞拉着他说:“回头真得给他找点莲心龙眼什么的补补。”她进去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床单被褥都是新絮芦花,垫了好几层,麻料子也是特意挑好的,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用度。沈仓一边操劳军务,一边还惦记着这边的生活起居。刚又看邹叔去门口杀鸡,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几个人来一趟,兴师动众的”她说:“这个你拿着打点”。魏无功接了她拿出的一袋子碎银子,答应她找时间塞给邹叔,就去院儿里帮忙去了。
“嗯?你居然还知道把柴火架起来……”魏无功进了院子,发现李在宥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生火的步骤都对,感觉有点好笑。
“嗯呐,书上看过原理,猜着应该是这么个事儿。”李在宥对于躬身实践非常有兴趣:“小魏快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就算着了。”
“起开,别学着公主喊。”魏无功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他上一边儿去,把柴火拨了拨,调了一下角度。李在宥看那柴薪果然哔剥剥大燃了起来,心想专业的和书本上的还是不一样。
等水烧开了,小豆饼被邹婶儿和赵元贞押过来洗头的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叫骂环节,什么难听骂什么。
邹婶儿笑得直不起腰。小孩儿骂特别脏的话本身就有一种荒诞感,她虽然不会说大段契丹话,但是她和猎户长期也在边境上做点生意,多少听懂一些。
“豆饼,豆饼,你别嚎了!”李在宥被她吵得头疼,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瓶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要是乖乖洗头,就给你舔一口香油。”
听到香油,小豆饼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问他:“真给我?”
“不能给你一整瓶,但是能给你尝一小口。”李在宥对着她挤眉弄眼。
“太少了,不行不行!”她对这个条件不满意,“你要把一瓶都给我!”
“那可不行,”李在宥故意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这可是用初夏的黑白芝麻各五十钱,花生五十钱,亚麻籽三十钱,配上少许冰糖、核桃仁儿和西域的葵瓜子,先在磨盘里榨七七四十九天,再放进缸里阴上半月,最后只取最上面一层清脂的好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你。”
小豆饼听傻了,从来没觉得汉语如此动听,口水都要跟着滴下来了。“那……那我要一大口!”她终于是妥协了。
“行,辫子拆了蹲水盆儿边上去。”李在宥说。看她老老实实照办,终于是打开了小瓶子,让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点在她手上。小豆饼看都没看就伸舌头舔了。一进嘴里,愣了一下,感觉不对劲,连忙吐出来,一边吐一边拿袖子蹭口水,大喊:“额日古昆!额日古昆!额日古昆!……”
赵元贞和邹婶儿一边按着她不让她起来一边哈哈大笑,李在宥过去帮忙,差点让她挠了。
魏无功凑过去问他:“你给她个什么东西……”
“你站远点儿,别让小蹄子踢到你伤口,这妮儿劲大着呢,”李在宥一边笑一遍把他扒拉开说:“就是洗头用的皂角汁儿。”
“你是真蔫儿坏啊,”魏无功在一边啧啧啧摇头:“这么骗小孩儿……”
带小孩儿堪比打仗,等邹叔把烧鸡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累得不行。小豆饼见了鸡腿,上手就抓,被李在宥用筷子“啪”地打了一下。
“额日古昆!”小豆饼闹了一下午,此时依旧有劲:“你又要干什么!”
“吃饭讲规矩,”李在宥说:“用筷子夹,不许用手。”
“偏不!”她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听我的那你听谁的?”李在宥问。
小豆饼看了一眼赵元贞,没做声。
“豆饼家长,那换你说说她,”李在宥冲着赵元贞说:“这小脏手。”
赵元贞倒是很淡然,随手把鸡腿夹到小豆饼碗里,说了句:“随她吧,不急。”
“啧,你当年不是这么教训我的,”李在宥很不服气:“我那会儿光是捏筷子姿势丑你都揍我的。”
赵元贞没说话看着他。李在宥眯起眼睛问:“你可别说男孩儿和女孩儿要求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赵元贞笑笑:“男孩儿长大了,漫山遍野到处跑,小时候是得把规矩养好了,免得出去害人。”
“但是咱们女孩儿家就不同了,以后守规矩日子长着呢,”她摸了摸小豆饼的脑袋,拿篦子梳了,感觉顺眼多了,“这会儿想闹腾就闹吧,还能闹腾几年呢……”
“偏心。”李在宥嘟囔一句,不打算招惹赵元贞的心事,专心埋头扒饭。“叔,您这菜好吃。”他说。
“自家吃饭也没什么手艺,随便烧烧的,你们哪里吃不惯就说。”邹叔客气道。
赵元贞低头在小豆饼耳边说:“这种时候,我们该说什么?”
小豆饼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鸡腿,大声说:“邹家的叔叔婶婶,烧鸡好吃,巴雅尔拉(谢谢)!”声音脆甜的。邹婶儿看孩子可爱,连声说:“哎哟,不客气,不客气,额薛格力热(契丹语不客气)……”
魏无功盯着自己的碗有点儿出神。手中的碗黑地白花,中心一颗牡丹,正是邹婶儿出嫁用的那个,想那邹婶儿被李在宥哄迷糊了,拿上好的器具招待他们。赵元贞心疼他是个伤员,把另一条腿夹他碗里。他想想李在宥,又想想小豆饼,感慨赵元贞真是有些点石成金的功夫。正发着呆,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筷子,把他鸡腿抢走了。
他转头望着坐在旁边的李在宥,李在宥装着在看别的地方,叼着个筷子傻乐。
“啧,”魏无功笑了:“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