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来的时候,易水北岸的金兵终于是撤了。
沈仓估摸着时间,把人接了回来,只留小豆饼挨着邹婶儿住。小豆饼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没费什么劲就想通了,就是赵元贞走的时候她有点儿紧张。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等张将军安定了,我就送你回家。”赵元贞搓着她有点儿皴了的小脸儿,往她两颊抹了点油膏。
马车上,李在宥说指指赵元贞跟魏无功说:“还说我骗小孩儿,这才是大骗子,天天给小朋友画大饼。”
“瞎说,我从不食言。”赵元贞照例半靠在座位上。
“她老子们都叫金人捉了,她能回得去?”李在宥相当不信。赵元贞并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河对岸出神。
“小魏,你眼睛好,你看看那是什么?”
魏无功听了她的话,越过李在宥趴到窗边看,河对岸有一段儿,看起来白白的,像是树上落了雪没化。但是这会儿都天气明明已经转暖,因此看起来格外异常。
他眯起眼睛:“好像是布条。”
“等会儿到寨堡了,你们跟沈大哥打个报告过去看一下吧。”赵元贞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安。
见到沈仓的时候接近黄昏,沈仓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安排,忙得脚不点地,都没来得及亲自迎接。朝廷已经下派了即将上任的新任州府,沈仓作为戍边的将领,一方面要在交接期做好各项安防,一方面要协助清点军事设施、仓库、人口等,方便新来的州府接管。
来接他们的是梁阿兰。阿兰见了赵元贞,招呼都不打,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赤焰军现在很暴躁,元贞姐姐你可小心。”
“谢谢阿兰妹妹提醒,”赵元贞仍是笑盈盈的:“我这就去见张将军。”想必张定钧在家里等消息,连着两个多月也没有进展,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
魏无功跟在后面看着她俩“姐姐妹妹”的,有种说不出的刻意,于是小声跟李在宥蛐蛐:“好像关系是有点微妙哈。”
“主要是吧……”李在宥把手捂着嘴凑他耳边说:“之前跟你说的小梁太后那些个事情,跟云昭阁也多少有点关系,所以……”
话还没说完被魏无功偏过头去躲了,“这么说话耳朵痒痒”,他伸了个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是,你们云昭阁怎么什么活儿都接啊,我看这也不算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吧。”
“具体的我不大清楚,这是上一代云昭阁主人的事情了,赵元贞可能还经手了一些,但是那会儿我太小了,没沾边儿。”李在宥说:“估计阿兰姐是计较这个事情,看赵元贞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怎么着似的。”
“你们云昭阁……”魏无功有点好奇:“是怎么能把手一直伸到别的国家去的?”
“这说起来可太长了,你想啊,这大千世界这么多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李在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什么歌女、大夫、开茶馆儿的、挑担子的、说书的、唱大戏的,就是江湖上一个个的点,这人和人认识,就像点和点连城线,不知不觉就一路延伸过去了。没准儿你今天随手打发乞丐一个铜板,里面就有云昭阁的线人呢。”
“俗世奇人呐,”魏无功若有所思:“那这么多人,你们云昭阁都是上哪儿找的?”
“啧,别一口一个‘你们云昭阁’,听着别扭。”李在宥笑着说:“没准儿哪天你就被赵元贞骗过来打工了呢,她可能忽悠了。”
“别!我可不,”魏无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当和尚,我还要成家呢!”
“哦?这倒是第一回听说……”李在宥嘴角的弧度仍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钱攒够了吗就想着娶媳妇儿?”
“也……攒了一些。”魏无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打小流浪,心里还是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家的,看着军队里别的人攒老婆钱,他也就跟着攒。他平时没什么花销,吃喝拉撒都在队伍里,加上小时候在道观里摸的宝贝,其实零零散散确实是攒了不少。
“是么,让我猜猜看,我们大字不识一个的魏都头把小金库藏在哪里了……”李在宥点点下巴,语气听起来仍然轻松:
“怕不是团风村哪个地窖里吧。”
“!!?”魏无功一个巨大的震惊:“这你也知道!?”云昭阁怎么回事,不会为了吸纳他,已经开始跟踪了吧!?
“其实也不难猜,”李在宥哼笑了一声:“你孤身一个人,没有亲眷,蚕姑坨也回不去,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易县了……”
“这些年攒了些军功,又不起屋田,肯定没地方放……”
“结合你之前不让我看邹婶儿的窖藏,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的褐土:“以你的性格,十有八九也是放在陶罐子里……”
“停停停!”魏无功感觉再说下去感觉底裤都要被人看穿了。
“额日古昆!”他大喊一声,气哼哼跑向寨堡。
李在宥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哼,娶媳妇儿,”他想着,慢慢跟在后面踱步进去:“明儿就让人把你的陶瓮刨出来,我倒要看看藏了几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