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神庙没有了白天的纷扰,信/徒和□□都离开了,只有三三两两个守卫和清洁工留在里面。
赫米尔从正门进去,守卫见了也没拦他。他们认得赫米尔,知道他是这里的清洁工。在他们眼里,赫米尔大概是最勤奋的清洁工了,每天都不遗余力地把神庙每一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再虔诚的信徒,大概也比不过他对神明的忠心耿耿。
在那尊和临枢相差甚远的巨大神像下,赫米尔跪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忍住眼泪,但是看到神像的一刻,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
“神明……”赫米尔喃喃低语,“我再也受不了了……”
“佩南……他杀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个好人,很温柔,很善良,一生中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她还是被杀了……就因为我们身份卑微,所以要受到这样的压迫吗?就因为父亲犯下的错误,所以我和母亲要用一辈子去替他还债吗?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这不公平……神明,这不公平……这样的人,怎么能容许他活在这个世上?”
赫米尔抬起头,泪痕打湿了那张清秀无助的脸,他的眼中倒映出神像的身形,水光闪烁,像是希冀,又夹了些许被遮挡起来的恨意。
“我没办法了,神明。”
“求神明……杀了佩南……”
赫米尔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不住地低语着:“求神明,杀了佩南……”
他没有办法了,他身份低微,又没有多少魔法天赋,根本没法凭自己的力量为母亲报仇。登上雪山的路途遥远,他等不了那么久,只能跪在这里向神明祈愿。
“求神明……”
一声长叹自身侧的椅子上传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缓慢地坐起了身。
赫米尔认得他,以前值夜班的时候,总是能看到这老头在礼堂里睡觉。在神庙里工作时间长的前辈说他以前是个有名的医师,救过很多人,后来因为一场意外事故失去魔法天赋,不能制药了,于是就沦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因为他的善举,大部分人都以善意回报他。神庙晚上是不允许信徒留宿的,但在他这里可以网开一面。
老医师的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但是精神很好,被赫米尔吵醒脸上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只是轻轻叹气:“孩子啊,你怎么能向神明许下这样的愿望?”
“请求神明去杀了你所恨的人……神明不染尘世,善待所有世人,他如何舍得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痛下杀手呢?”
赫米尔哽咽着,茫然望向老医师:“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我杀不了我痛恨的人,只能请求神明再帮我一次……”
老医师摇头:“孩子,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路还有很长。不要因为一时的恨意毁了你自己,离开那些让你痛恨的,数百年后你会发现那些伤害你的终究不值一提。请求神明帮你杀人,你心里就好过了吗?”
并不会好过。
赫米尔微微抿唇,睫毛垂下,泪水依旧没停。
他希望佩南去死,但不想让他的神明沾染到人族肮脏的恩怨之中。临枢的那一身白衣,就适合在最干净最整洁的地方待着,之所以来祈愿也是实在走投无路。老医师的一段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望着那尊并不像临枢的雕塑,哽咽了几下,内心挣扎许久,还是重重磕头:“对不起,神明,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不想让神明为他沾染血腥,不想让神明的衣角因为触碰到恶人而沾染灰尘。
可他该怎么办呢?他的母亲,他的恨,他的怨,又该何去何从呢?
老医师说百年之后所有事都会不值一提,真的如此吗?
他的路还很长,可是今后他真的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吗?
老医师从兜里摸出个糖,递交到赫米尔手里:“好孩子,拿着吧,吃点甜的,你会好受一些。”
赫米尔接过那枚糖,揭开糖纸塞进嘴里。
是很廉价的甜腻味,糖果外壳有些融化了,和糖纸黏在一块儿。进嘴的时候也沾到了牙齿,紧接着就是齁甜的味道。
只不过就算是廉价的味道,赫米尔也很久没有尝过了。
这一丝甜似乎真的能抚慰人的心,赫米尔缓慢地擦干了眼泪,朝神像重重一磕头,又起身朝老医师道谢,转身离开了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