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枢！”几人叫他名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身体下滑时周围被蹭得飞溅起来的泥巴糊得临枢满头满脸，土腥味直冲鼻腔。临枢抹了一把脸，刚想喊两嗓子，滑在他前面的全神就到底了。

对方高大的身体重重砸在泥地里，形成了一个人形障碍物，挡在临枢前面活像一个小山丘。临枢从上面滑下来，被他一绊，跌跌撞撞地栽了出去，飞了几米远，差点以头抢地。

“对不住对不住！”全神惊恐万分地爬了起来，拎小鸡仔似的把临枢扶起来，“没事吧？受伤了吗？”

临枢一张嘴，嘴里全是苦涩的泥巴味。他“呸呸呸”地吐了半天，才涩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确认被自己波及的临枢无异后，全神警惕地快速巡视了一遍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危险才用手电朝上面打了个信号。不一会儿，上面的人就一个个下来了。

意玄戈一下来就劈头盖脸对着临枢一顿训：“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临枢花着脸怒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我不小心掉下来的！”

“都闭嘴。”琴三个字就阻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骂战，她凌厉的眼神扫过周围，又落在临枢身上，“你看到的……东西，在哪里？”

前一秒还因为没有凶狠地回击意玄戈而忿忿不平，后一秒听闻琴老师的话，幻境里的一幕就浮上脑海。临枢仰头对比着月亮的位置，站到了一块相较其他位置来说更加平坦的地方：“就是这里。”

幻境里，那具骸骨就是被“鬼”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这里的一具棺材里。然而现在，无论是棺材还是骸骨，都不见了。地上空荡荡的，只残留了一块长方形的被压过的痕迹。

众人鸦雀无声。

观澜蹲下身，摸了摸地上残留的挤压痕迹：“泥还是软的……东西应该被转移没多久。”

一句话说得临枢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的行动该不会被那家伙提前察觉了吧？怎么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就把骸骨转移了呢？

星昭手捧一个定位器过来了。巴掌大的屏幕中央的绿色标点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划分成四份的扇形区域里一个蓝点在标记为2.5km——3km的范围内徘徊：“那家伙离我们很远，附近的堕神意志也不多，我们暂时可以不用急着撤离。”

他口中的那家伙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初次在禁域遇见那家伙时，星昭一枪击中了他。虽然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后续回收子弹时发现了残留在子弹上的一丝神力，凭借这丝神力，科研部简单做了个定位器。只能大致判断那家伙是否在附近，但已经够用了。

闻言，临枢这才松了一口气。

“调查周围的情况。”琴一声令下，配合默契的全神队伍就四散开去寻找有用的线索了。剩下几个人留守原地，以防突发变故。

周围几声枪响，又有几个堕神意志被击败了。手电筒光闪烁了几下，示意调查的人加快速度。

观澜转悠了一阵子，觉得没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索性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了，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尚未完成的石膏头颅。指腹摩挲着五官布局，又用挂在手腕上充当装饰品的袖珍小刀轻轻削去脸上多余的部分。

他捧着石膏头颅的样子极为认真，收敛了一路上云淡风轻的笑意，换姿势时手指的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好像手里捧着的是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指腹稍稍用力都会碾碎那层薄薄的玻璃。临枢不由得想起了他第一次遇到观澜学长时，当时他把一大堆长相一致的脑袋一股脑全都丢进了焚烧炉。

临枢微微偏了偏头，悄悄观察了一下观澜学长手中的那颗脑袋。凭借对那堆无辜被焚烧的头颅仅有的印象，他感觉观澜现在雕刻的这颗脑袋跟之前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总是要雕刻一个长得一样的脑壳？临枢歪了歪头，有些不理解。

似乎是看出了临枢的疑惑，黎昀轻声说道：“他在雕刻他的神使。”

“他的神使死了。”

临枢的心跳骤然一空，就连意玄戈也带着不解的眼神朝这边看了过来。

神使是神明的造物，高于人族却又依旧脆弱。只要失去了可以装载灵体的躯壳，他们就会像人族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临枢的神使都是他亲手熬了几十个日日夜夜创造出来的，这一刻完全能感同身受。

他看着观澜学长认真修改脸部细节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

但是意玄戈不理解，他对自己的神使没有感情，在这种事上脑子根本不拐弯：“只是一个神使而已，何必……”

黎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我之前也劝过他，但是他不听。他给神使留下的遗物做了个很漂亮的小房间，每天都会进去待一会儿……他很爱他的那个神使。”

逝去的是自己心爱之人，活着的人必然会想方设法给对方创造一个最舒适的环境。临枢突然想起了幻境中看到的一幕。

他看到那家伙轻轻抚摸着骸骨，将他放回棺材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在骸骨身边时，临枢没有从那家伙身上感受到任何激烈的负面情绪，只有淡淡的难过和……悔意。

他环顾四周。

这里位于两个丘陵间的夹角，足够安全，但是环境不够友好。脚下的泥巴随时都会染脏人的衣物，空气质量不高，隐约能嗅到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上方滚落的石块也有可能砸中下面的人。

如果是他，他不会把珍视的人一直安放在这里。

“临枢，你别跑太远……”意玄戈跟着黎昀观察着地上的痕迹，余光看到临枢的身形越晃越远了。他刚提醒了一声，就看到临枢突然拔腿就跑。

意玄戈：“……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