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些闷热,窗户都紧紧阖着,以至于房间里不怎么透气,一股常年缠绵病榻的闷臭味充斥着整个屋子。这个年纪的老人身体脆弱得就好像枯萎泛黄的树叶,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碎成粉末。
托比奇的眼神落在繁陨身上,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聚焦看清来的人是谁。他似乎是想笑,但皮肉松弛,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只有微小的一点,几乎看不清,但繁陨知道,他在笑,就像以往见到他一样在笑。
“你来了。”
托比奇的声音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充足的底气了,声音听着轻飘飘的,带着有些奇怪的质感,听上去有些失真,像漂浮在空中的泡沫,落不到地上,一碰就破。
繁陨在床边的高背椅上坐下来,微微偏头辨认了一下托比奇的话,才点点头:“嗯。”
托比奇呵呵地笑了,他发自内心地高兴,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还以为……在我死之前,你都不会再出现了呢,没想到我运气还不错。”
繁陨也笑了笑。
其实他现在已经学会如何在佣兵协会一众眼花缭乱的任务列表中挑选出钱多事少的任务了,神殿的神使们被临枢教育之后也不是只会朝他伸手要钱的傻蛋们了,隔三差五就有其他人带着人族的钱币回来充盈神殿的小金库。繁陨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隔三差五就需要来人族地界赚钱维持生计的苦逼大家长了。
但是他习惯了一需要赚钱就来找托比奇。四百年间,他看着托比奇的住所从一开始的简陋自建小屋到现在占地面积达一千平米的庄园,心中隐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着托比奇一步步好起来,他也会高兴。
一开始他定位到托比奇的住所,敲了门后开门的都是托比奇本人。这个时段托比奇的住处很简陋,门开之后一览无余,跟一开始的神殿有的一比。后来托比奇的住处换了,从敲门到开门所需要的时间也变长了,繁陨在门外能听到托比奇加快的脚步声,但还是需要等上一会儿。
再后来,开门的人不再是托比奇了,渐渐换成了仆人、车夫、管家……这些人会带他找到托比奇。每次见到托比奇时推开的门都不太一样,但托比奇惊喜的笑容总是一成不变的。他们认识了四百来年,每次重逢,托比奇都跟第一次见他时的毛头小子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笑的。
但这次不太一样了。他的身体太羸弱,尽管他努力地想要扬起唇角,却总是无能为力。
繁陨垂下眼睑,注视着托比奇被子外的手。
皱巴巴的,很粗糙,皮肤上遍布老人斑,指甲有些泛黄发黑。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好像沉寂在树林深处悄悄腐败的老树。
托比奇要死了。
繁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再抬眼时,繁陨的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迷茫。
“你要死了吗?”
这话听着冒昧,但既然是从不谙世事的神使嘴里说出来的,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托比奇浑不在意,相比其他油尽灯枯的老人,他看起来更加清醒精神一些,他点点头:“对啊,人都是会死的,神使不会吗?”
神使会死吗?
繁陨又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神使是否会死,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即将离开的不是陌生人,是他很熟悉的朋友,他突然觉得心里似乎空了一下,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我以后见不到你了吗?”繁陨又问道。
托比奇无奈地笑了。
明明是替神明掌管着世间万物的神使,在这一刻却迷茫单纯得像个孩子。这个问题他的小孙子也问过他,他解释了很久,小孩最后总算明白了,于是就红了眼眶。
“对啊,不如说,你现在能见到我,都算是奇迹了。”托比奇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枕边整齐排列的魔法石。
魔法石一共两层,最下面的一层颜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透明得甚至有些劣质感的普通石头,上面仅剩的两块蓝色魔法石中间凿开一个孔洞,一条管子伸进去,又爬出来连接到托比奇被子下的身体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块魔法石的颜色已经不如繁陨刚进来时那样鲜艳了。
“诺,就靠这个续命呢,医师说我原本应该在半个月前停止呼吸,但是我的孩子们不愿意,花高价买了一堆续命用的魔法石,差点把我的家底都掏空,但也不过是延续了半个月的命罢了。”托比奇的声音看似无奈,内里却透着一些暖意,“不过现在觉得这魔法石买的也不亏,要是我在半个月前咽气了,就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良久的沉默后,繁陨低低说道:“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多活了半个月,又见了老朋友一面,我已经很知足了。”托比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比刚见面时又虚弱了一点。
繁陨抬眸去看魔法石的光泽,最后两块石头也逐渐趋向透明,透明软管里输送的蓝色液体越来越稀少,托比奇的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了,胸膛快速小幅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好像孩子无助的呜咽。他面上平和从容的表情不再,本能地畏惧即将到来的事。
繁陨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本能地想伸手帮托比奇缓解痛苦。
他伸出去的手被人抓住了。
回头一看,是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