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摇了摇头。

亡灵神使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托比奇的寿命就此终结了。繁陨慢慢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听着屋子里虚弱的喘气声，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托比奇的胸膛慢慢归于平静。

他死亡的那一刻，屋子里骤然安静。老人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这种安静令人感到不适，让人束手无策。

虚白的影子从托比奇身周冒出来了，岚手指一勾，灵体就顺从地跟着他手指的弧线飘到了【死神镰刀】里。

繁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影子，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岚：“我听雾歌说，你在人族赚钱的途径是个人族介绍的，就是这个人吗？”

半晌，繁陨点头。

岚翻阅了一下亡灵书，找到托比奇的那一页：“他的灵体接下来会被投放进一个晶族新生儿的身体里，只不过新的人生开启，他作为托比奇的记忆就全都没了。繁陨大人，你如果觉得难过，要不要去看看他新的人生？如果你愿意，你们依旧可以成为朋友。”

“……那托比奇呢？”

岚无声地叹了口气。

所有神使中，他是离死亡最近的一个，每天都在和各种各样的亡灵打交道，见证各种各样的死亡。对他而言，见证死亡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但是神殿上的其他神使并不和他一样，很多人根本不和人族打交道，终其一生也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这些同僚们傻过了头，有时候又觉得不用面对死亡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托比奇死了，没有托比奇了。他的灵体会成为一个新的人。”岚看着繁陨，认真解释道。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繁陨摇了摇头：“不去了。”

灵体会成为新的人，以前那个会给他介绍任务，又嚣张地抽走两成利息的托比奇只有这一个，他的生命在今天终结了，他死在了和老友重逢的喜悦中，从今往后，世上不会再有托比奇了。

繁陨起身：“你工作吧，我回去了。”

离开房间时，管家像是早有预料，只是轻轻朝繁陨鞠了一躬，随后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进了屋子。托比奇的子女们纷纷朝这边赶来，一路上哭声不断。年纪稍小的幼童们对发生了什么事还懵懵懂懂，带着茫然天真的表情认真拭去大人们脸上的泪水。

庄园的主人离去了，整个家族都陷入了难言的悲痛。

返回神殿时，繁陨的脚步比平日里要沉重了许多，手脚好像戴上了沉重的燎烤，每走一步都无比疲惫。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繁陨不理解。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回神殿的第一件是就是去敲临枢的房门。哪怕现在留在神殿里的只是个空壳子，他也必须要看到临枢才会安心。

门板被叩响，里面依旧没有回应。繁陨等待几秒后便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

屋内亮着暖橘色的光，柔和地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几度。临枢蜷缩在被子里，被子下隆起一个毛毛虫一样的弧度。被子匀称轻微的起伏着，临枢睡得很熟。看到这一幕，繁陨的心猛然安定了下来，今天一直持续在心底那种莫名其妙的空虚难过感削减了一些。

他来到临枢面前，坐在床边，低声呢喃：“吾神……你什么时候回来？”

临枢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抓着被子的一角，睡着的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

繁陨伸手抓住临枢的手，指腹触及对方手背的一刻，他突然愣住了，随即猛地抓住临枢的手。

那修长的手一向是温暖的，抚过繁陨的脑袋时带着温和柔软的温度。此时温度却徒然攀升了好几度，摸着有些烫手，握在手里更是像一团滚烫的火球一样。

“吾神？”繁陨匆忙将临枢翻过来，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和手背的温度一样，额头也莫名升高了好几度，临枢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不对劲，脸颊烧得有些粉粉的，耳朵更是直接烧成了红得滴血的颜色。他就像刚被人从火山岩浆里挖出来似的，全身都是灼热的，被子一掀开，一股热浪差点把繁陨掀翻。

繁陨抱起临枢，临枢的身体软趴趴的，在繁陨的臂弯里无力地靠着，好像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的人偶娃娃。

死亡……

托比奇临终前的模样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繁陨的脑海中，看着临枢毫无动静的模样，繁陨心中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恐惧。他强压住心中的恐慌，按着临枢的胸口，将神力源源不断地灌输到怀中的人身体里去。

环绕着蓝光的低温笼罩着临枢，他的体温却没有丝毫要减退的征兆。这些高温仿佛来源于一个无法触及的地方，任由繁陨再怎么努力，也都是无用功。

繁陨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低头贴近临枢，埋头到临枢的颈窝，嘴唇碰到临枢的皮肤，那滚烫的热度几乎灼伤他的心脏。

“吾神……”

“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