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换师孟怔住,“你没有杀他?难道……是赵匡义下的手?”
赵匡胤说道,“无人取他性命。这些时日,他一直被幽禁在狱中,专人看管,性命无虞。”
师孟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强撑着病弱的身子,吃力坐起身来,苍白的容颜上,骤然亮起一点破碎的光,“当真?句句属实?”
“原来你一直以为,他早已身死。”
赵匡胤瞬间恍然,眼底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晦涩与怅然,缓缓道:“所以,你步步与我针锋相对,不惜铤而走险,欲夺我兵权、甚至取我性命,皆是因这场误会?””
“他当真没有死?”师孟陷入巨大的茫然与恍惚之中。长久以来的执念与恨意,原来全都扎根在一场虚假的噩耗之上。
当时听手下人奏报,胡君庭的玉佩碎裂,尸骨零落,被弃于荒野,死无全尸,她信以为真,从此恨极了赵匡胤。
“我收到消息,”她声音微微发颤,“说他尸骨被乱葬荒野,只带回了他的贴身玉佩。”
赵匡胤轻轻叹了口气,“我听人禀报,胡君庭越狱,逃亡途中遭守军拦截,他身边那名随从拼死相护,当场殒命,胡君庭终究没能逃走,被追兵追回,重新收押牢中,严加看管。”
“白榆…… 死了?”
师孟心头骤然一痛,满脸惊骇。
白榆自小跟随胡君庭,忠心耿耿,相伴多年,那样温和忠良的人,竟这般无声无息,折于牢狱逃亡的乱局之中。
酸涩与悲戚层层翻涌,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眼定定望向赵匡胤,“我要见他。我要见胡君庭,我要亲自确认。”
这话一出,赵匡胤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你因一场误会,对我步步紧逼,暗中分权,离间朝局,甚至图谋削去我的兵权,一心将我逐出汴京。”
他语声微凉,带着隐忍的沉郁,“如今你一句想见他,便要我事事迁就?你困于深宫,身不由己,又哪里还有资格同我讨价还价?”
师孟缓缓垂下眼睫,面色苍白黯然,唇角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是啊,你如今手握万里河山,权倾天下,我一无所有,本就没有半分与你谈判的资格。”
说完,她不再争辩,独自撑着虚弱的病体,缓缓起身,拢上一件单薄素衣,脚步虚浮,便要一步步走出殿门。
“你要去哪里?”赵匡胤沉声唤住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皇城内外,处处都是我的禁军侍卫,整座宫城皆在我掌控之中,你一步也走不出去,哪里也去不了。”
师孟脚步未顿,语声平静,“走不出,便慢慢走,耗尽气力,死在寻他的路上。”
“你!”
赵匡胤那点坚硬的防备,在她的执拗面前,层层崩塌。
他终是松了口,“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安安静静留在深宫,留在我身边。”
师孟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清浅的目光漠然落在他身上:“你坐拥四海,万千女子任你挑选,何必偏偏要困住我这满心疮痍、一身旧怨之人?”
“缘由不必你过问,照做便可。”赵匡胤别开目光,神色冷淡,意图掩去眼底深藏的偏执。
“你竟然是真的喜欢我?”师孟恍然,“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你竟然真的想要我。”
内心最隐秘的地方骤然被戳破,赵匡胤大囧,却又带着一丝期盼,他期盼着师孟的答复。
师孟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何会这样?从何时开始?”
赵匡胤道,“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凭借这个……就能怎么样,我现在是皇帝,天底下的女人任我挑选,只要你……”
师孟打断了他,“我只要你应我一事。放了胡君庭,让他安然离开汴京。”
赵匡胤的话被打断,眼色骤然沉下来,想起过往种种纠葛,“我曾经说过,你若安分守己,助我成事,我便饶过你们二人。但你处处与我为敌,百般针锋相对,才走到今日。”
“只要你肯放他平安离京,重返故土,”师孟眼底一片平静,“我便留在宫中,此生不离。”
“你说话,当真?”赵匡胤的眼中无法自抑地蹦出喜悦,简直不敢相信,他牢牢凝着她,想要从她眼底寻出真心。
师孟淡淡苦笑,眼底满是无力的悲凉:“事到如今,我早已别无选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如何能逃出你的掌心。”
“好,一言为定。”
牢狱幽深,阴气沉沉,石壁冰冷潮湿,昏暗的烛火摇摇欲坠,将四下映照得晦暗压抑。
一路行来,铁甲侍卫肃立两侧,刀光映着烛火,沉默得只剩沉重的脚步声。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霉味,处处皆是囚禁的荒芜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