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进终究还是在扬州起兵谋反了。
叛军声势浩大,打着光复后周的旗号,震动朝野,汴京城内人心惶惶。可御书房中的赵匡胤看到奏折时,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太好了,李重进,你终于肯反了。
李重进身份特殊,乃是后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官拜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手握十一州兵权,麾下精兵无数。论资历、论军功、论在后周军中的威望,他甚至还要压赵匡胤一头。
赵匡胤篡周建宋,坐上九五之尊,李重进本就心中不服。
赵匡胤心知肚明,李重进绝不可能臣服于自己;而李重进也清楚,自己身上流着后周皇室的血,永远不会被新帝信任。二人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李重进在等一个造反的契机,而赵匡胤,在等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他的理由。
若是李重进安分守己、隐忍不发,那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人,便是赵匡胤。这个资历深厚、手握重兵、又有后周血脉的藩王,是大宋立国之初最大的心腹大患。
世人皆知赵匡胤那句千古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帝王占有与猜忌,并不是他后来遇见李煜才养成,早在他微末起兵、步步上位之时,便早已根深蒂固。
如何逼得李重进主动造反?
赵匡胤心中早有答案。那法子,还是从前钱师孟教给他的。当年她便是用这般步步紧逼、断人退路的手段,将他困在局中。如今,赵匡胤将这一套手段,原封不动、尽数用在了李重进身上。
一道圣旨从汴京下发,命韩令坤赶赴扬州,替代李重进镇守淮南;改调李重进移镇青州。为了麻痹对方,赵匡胤特意赐下丹书铁券,明为安抚,实则试探。
他心知肚明,高傲多疑的李重进绝不可能接受这番调任。
抗旨,便是谋逆的开端。
果不其然,李重进断然拒旨。他暗中派遣幕僚翟守珣前往潞州,游说泽潞节度使李筠,打算南北联动,一同举兵反宋。
可翟守珣心思通透,早已看清天下大势。他深知李重进根基不如大宋,硬拼必败,这一场叛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为了保全自身,他及时跳船,将淮南所有密谋尽数禀报给了赵匡胤。
彼时北方李筠已然磨刀霍霍,赵匡胤纵使胸有成竹,也不愿双线作战、腹背受敌。他当即授意翟守珣,务必拖延李重进的出兵步伐,绝不能让南北二寇连成一气。
他要的,是逐个击破,逐一清算。
翟守珣领命折返扬州,在李重进面前屡次诋毁李筠,言说此人鲁莽短视,根本不足与谋。李重进本就生性多疑、优柔寡断,果然被说动,迟迟按兵不动,硬生生错失了与李筠联手起兵的最佳良机。
四月份,北方李筠起兵。
李重进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反观赵匡胤,当年陈桥兵变,短短数日便筹谋妥当、干脆利落;可李重进手握重兵,起兵造反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胜负之分,其实早定。
两个月后,李筠兵败身死,北方叛乱彻底平定。
等到九月,李重进才迟迟在扬州竖起反旗。可此时天下大势早已变更,赵匡胤不仅平复北方战乱,更用三个月时间整顿朝堂、肃清异己、稳住朝野内外,大宋根基已然稳固。
大局已定,李重进早已沦为孤军。
赵匡胤不再隐忍,当即下诏,以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王审琦为副将,李处耘为都监,率领禁军先行南下,直逼扬州。
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
赵匡胤坐镇汴京,并不急于亲征。他先要安抚朝堂百官,排查京中异动,加固开封城防;彻底稳住后方,确保自己离京之后,京城无半点动乱。
他在等。
其一,等南唐表态。李重进常年勾结南唐,若南唐出兵相助,宋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赵匡胤刻意按兵不动,以南边重兵施压南唐,逼其做出抉择。
其二,等扬州自溃。一座孤城,粮草有限,长久围困之下,城内粮草耗竭,军心必然涣散,部下必会生出异心,不攻自乱。
其三,等军备齐备。扬州毗邻长江、扼守邗沟,水陆交错,绝非北方陆战可比。赵匡胤需要时间集结禁军主力、整编水师,调配江淮粮草,修缮打造战船,规划好水陆并进的出征路线。
一切皆如赵匡胤所料。
南唐素来畏宋,又被大宋重兵震慑,终究不敢蹚这趟浑水。为向大宋表忠心,南唐直接将李重进派去求援的使者押送至汴京,彻底斩断了李重进唯一的外援。
至此,李重进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困死扬州孤城。
整整一月,围城不战。
赵匡胤掐算天时地利,眼见城中军心溃散、叛军内部分裂,时机已然成熟。
他换上戎装,腰佩长剑,决意御驾亲征,东下扬州。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灯火将殿内人影拉得修长。赵匡胤身着玄色常服,立在军事沙盘之前,指尖落在扬州邗沟一带,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