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素来性子直白、咋咋呼呼,最爱听坊间闲话、嚼人长短的大长公主,竟然守住了这个秘密。
她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却并非不懂轻重。恰恰相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传扬出去,朝堂后宫都要掀起波澜,所以她只私下将此事告知了杜太后。
“那个女人竟然怀了皇帝的孩子?”杜太后拄起拐杖站起身来,盯着赵静安问道,“她在前朝后宫时不是伤了身子吗?太医断定她身体亏损,此生难以再孕。”
赵静安凑近了些,扶着杜太后,压低声音:“那个肚子我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怀了孕,而且她自己也没有否认。”
杜太后眉头微蹙,反复思量着其中的来龙去脉。
赵静安插嘴道:“既然有了孩子,她跟我二哥之间就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杜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她甘愿低头侍奉皇帝,我也不应允。两人之间仇怨纠葛,根深蒂固,我怎能放心让她留在皇帝身边?”
赵静安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从前我只听过外界一些传闻,却不知她与我二哥之间,竟有这么多曲折过往。”
“你二哥心思深,凡事都藏在心底。”杜太后淡淡开口,语气夹杂一丝落寞,“就连我这个生母,也摸不透他的心思。近些年,反倒愈发生疏了。”
赵静安撇了撇嘴:“咱家这些孩子里,自小你打我二哥打得最多,他跟你自然亲近不起来。”
“胡说!”杜太后断然否认,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是最孝顺最能干的,我怎么会打他?”
赵静安低低笑一声,想要拆穿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杜太后敛去神色,语气沉了下来:“那女子,务必派人严加看管。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她顿了顿,手指开始捻动佛珠, “皇帝子嗣单薄,皇后本身体质孱弱,去年又不幸滑胎,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好生养。那女子腹中孩儿来之不易,无论男女,都必须保住。”
赵静安点头,又问:“要不要马上将她迁出后苑?那里太过简陋。”
杜太后摇了摇头,“不能迁。她性格刚烈,又一心求死,贸然挪动,怕她以死相抗,反倒伤了胎儿。不如让她留在原地,安稳生下孩子再说。”
“那皇后那边……”赵静安迟疑道,“突然多了这样一个孩子,她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杜太后道:“这孩子出身尴尬,生母身份敏感,惹人非议,不如直接记到皇后名下。皇后是个听话的,给她一个孩子记在名下,稳固她的后位,她求之不得,还能有什么怨言?”
她思索片刻,继续道:“至于钱氏本人,依旧留在后苑,不得随意踏出一步。她既然一心求死,也不愿见皇帝,那就让她在那座孤岛上自生自灭。”
“若是我二哥知晓,恐怕不会愿意。”赵静安低声道。
“由不得他。”杜太后眸光冷冽,“那女子厌弃宫闱、抗拒皇帝,本就无意抚育孩儿,你二哥从来都是一厢情愿。孩子记在皇后名下,名正言顺,他还能怎样?难不成要昭告天下,说这孩子是前朝皇后给他生的?”
赵静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切记严守此事,不可外泄分毫。”杜太后郑重叮嘱,“派人暗中值守,紧盯岛上动静。等孩子降生,第一时间抱到我这里。产婆要挑嘴严的,宫女要选心腹。”
杜太后掐着指尖一算,脸色一变。
“怎么了?”赵静安见她神色凝重,连忙追问。
“算着日子,她怕是快生了。”
赵静安一愣:“不会吧,我看她肚子没到要生的时候。”
杜太后摇了摇头:“我当初察觉后,便逼着皇帝将她幽禁。自那之后,你二哥便再也未曾见过她。算着时间,应该是足月了。”
赵静安的脸色也变了:“想来,她本就身形单薄、体弱多病,这数月幽禁,心绪郁结,也未精心调养,故而肚子看着偏小,遮掩了产期。可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不要惊扰她。”杜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暗中调派产婆守在苑外,一旦察觉到异动,即刻进入苑内接生。再命侍卫彻夜值守,仔细监听岛上动静,不得有任何疏漏。”
夜色渐深,冷月悬空。清冷月华洒落孤岛,给寂寥的院落镀上一层寒霜。
室内烛火昏暗,师孟静静躺在榻上,凝秀在她身边安静守着。周遭静谧无声,唯有窗外秋风簌簌,吹动枯枝落叶。
“秀秀。”师孟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每年这个时候,母妃就开始给我们准备过冬的衣裳。每次裹得像个球一样。”
凝秀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师孟隆起的腹部,掌心感受到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