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也该给他准备衣服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师孟的声音很轻, “反正他也用不上。”
凝秀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的手还停留在师孟的腹部,没有收回来。
过了很久,凝秀低声说:“当年,王妃怀你的时候,肯定也是满心欢喜的。”
师孟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浓稠。
过了一会儿,师孟忽然说:“如果她知道我后来会愚蠢到救了赵匡胤,她会毫不犹豫掐死我。”
话音刚落,腹中传来一下清晰的胎动,力道轻柔,却真切可感。凝秀指尖一颤:“他又动了,他是不是因为听到我们说话,也想说话了?”
“别瞎想。”师孟闭上眼,“不过是他在里面待得不舒服,翻个身罢了。”
凝秀没有反驳,只是将手掌更轻柔地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若有若无的顶撞。
黑暗中,她哽咽着开口:“之前太医说,你的身体没办法有孩子了。可现在这个孩子来了,也许是上天给的。”
“上天?”师孟睁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倘若他知道,自己降生之后要面对怎样的世道、怎样的身世,肯定不会愿意来到这人间。他本就不该来。”
“我们把他养大吧。”
师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的出生是不被祝福的,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之间隔着仇恨。他的母亲见不得光,在世人眼中早就死了。他生出来,该如何自处?生在皇宫这种地方,一个母亲成谜的孩子,往后注定受尽非议,坎坷一生,还不如不让他长大。”
凝秀攥紧了师孟的手, “可……他那边……太后皇后,他们定然已经知晓此事了。”
师孟轻轻闭上双眼,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知晓了也好。希望干脆利落,赐我一杯毒酒,一了百了。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凝秀强忍泪水, “太妃……太妃要是知道,她会心疼的……”
这句话落下,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从师孟眼角滑落,浸入枕衾。
凝秀伸出手,握住了师孟冰凉的手指。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摇了摇,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腹中那个小生命偶尔的、微弱的搏动。
师孟睡着后,凝秀轻声走出房门。
另外一间,翠微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小小的衣裳。针脚细密,样式简单,布料是柔软的棉绢,摸上去温润妥帖。
“郡主说,不让我们给孩子准备。”凝秀在她身旁蹲下,拿起那件半成品的衣角端详着。
翠微的手指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指尖迅速冒出一个血点。她吮了一下手指,没好气地瞪了凝秀一眼:“郡主还赌气说,不生孩子,等着憋死,就算生下来也要掐死,你也信?”
“我……”凝秀没有接话。
是啊,等到了时候,怎么可能会不生呢。
“可是……”凝秀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们都没有生过,也不会接生,这可怎么办啊。”
翠微放下衣裳,抬起头,看着凝秀。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是少见的严肃。
“我们郡主是最聪明的。可自从她没了心气,也不想活下去之后,很多想法和做法就难免对她自己不好。我们这些时日,一直顺着她,但不能让她真的去死,是不是?”
凝秀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翠微继续说:“当时我们发现她怀了孕,其实应该告诉那个人的。但一来怕宫中会有人因此对郡主不利,二来郡主说不定正想着送死,所以一直把这个秘密守到了现在。可如今眼看着她就要生了,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找来产婆比较好。现在好了,长公主发现了,宫里自然也就知道了,皇帝自然也就知道了。他肯定不会不管郡主的,说不定很快就会让我们搬出这里。”
凝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郡主不愿意见赵匡胤,就不用见。”
翠微叹了口气,将那件小衣裳叠好,搁在膝上。
“……要是以前,住在这里也就认了。可现在有了孩子。孩子总不能一直跟我们住在这里吧。我们这里连奶娘都没有,我们都不会照顾孩子……”
凝秀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后苑的树影憧憧,像无数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