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啊飘啊,穿过浓雾,穿过宫墙,穿过那些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距离。
她回到了杭州。
看见了钱塘江的潮水,看见了吴越王宫的桂花树,看见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在花丛中扑蝴蝶的小女孩。那女孩梳着双丫髻,跑起来裙角飞扬,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座花园。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王妃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小的冬衣,然后抬起头看看在院子中玩耍的女孩。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她的面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温婉,安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师孟站在院子当中,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腿在发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得发烫。
自己终于见到了她。
“母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王妃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切,思念,心疼,还有毫无保留的温柔。
师孟再也忍不住了,她紧跑几步,扑到王妃身边,跪坐在她的膝前。王妃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抚上了师孟的脸。
那掌心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师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她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哭那些年受的委屈,哭那些无处诉说的苦楚,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王妃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师孟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母妃,你带我走。”师孟哽咽着说,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含混而绝望,“你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王妃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捧起师孟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师孟脸上的泪痕。她看着师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的、不舍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光。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师孟愣住了。她跪坐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浓雾一点一点地吞噬。
“母妃!”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母妃,等等我!”
她抬脚去追,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中。
“母妃!”
“师孟!师孟!”
凝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师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泪水,枕巾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师孟没有回答,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帐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梦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还没有完全退去。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潮湿从身下蔓延开来,温热而汹涌。
腹部骤然传来尖锐的坠痛,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撕扯着她本就孱弱的身子。
“师孟!”凝秀也摸到了被褥的潮湿,脸色瞬间惨白,“羊水……羊水破了!”
师孟牙关紧咬,冷汗瞬间浸透额间的碎发,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阵痛一波接着一波,猛烈又凶狠,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本就常年郁结、气血亏虚,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弱。这般生产剧痛,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于她而言,更是酷刑折磨。
“疼……”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
凝秀手足无措,慌乱地攥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去找人!我立刻去找人!”
“不要。”师孟抓住凝秀的手,指甲陷进凝秀的皮肉里, “不要……找来人,就由不得我们了。”
“可是,我们都不会接生啊……”凝秀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师孟的手背上。
翠微听到动静,披衣冲进房间,脸色大变:“是不是要生了?必须得去找接生婆!”
师孟咬着牙,一字一顿:“不行……不能去。”又一阵剧痛袭来,她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院子外面,侍卫早已听到了动静。脚步声、低声的传话声、急促的奔跑声混成一片,有人飞快地跑去禀报。
不多时,数名产婆便被匆匆送了过来。她们是太后早就安排好的,一直在附近待命。
屋内烛火被尽数挑亮,光影通明。师孟早已疼得快要昏过去,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
这些产婆经验老道,一进门便各司其职。有人摆出剪刀、棉布、草药,有人俯身查看师孟的情况。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血腥气,弥漫在房间之中。
阵痛无休止地反复袭来,师孟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