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杜太后抬手轻轻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偌大坤宁宫,顷刻只剩母子二人与婴孩。
赵匡胤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平稳:“母后,她在哪里?”
杜太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还在后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从生产到现在,一直没挪过地方。”
赵匡胤的眉头拧了一下:“母后,我想封她为妃。”
杜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将孩子轻轻放入摇篮中,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整整十月执意隐瞒身孕,不告诉任何人?”
赵匡胤默然不语。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杜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怀胎数月,没有告诉任何人。若不是静安偶然发现,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未知。”
赵匡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杜太后的目光平静而冷冽,“孩子降生那日,她自始至终,未曾伸手抱过一下。”
杜太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赵匡胤僵在原地,身形微滞,久久未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檐铃的叮当声,清脆而遥远。
“母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是我对不起她。”
“对得起对不起,都是你们的事。”杜太后叹了口气,“我只告诉你,你得记着,你是皇帝,你的皇位是前朝皇帝禅让给你的。”
赵匡胤默然垂首,无言辩驳,万般情绪尽数压下,最终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坤宁宫。
来时步履匆匆、满心雀跃,归时步伐沉重、背影落寞。
王承恩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绵长宫道青石微凉,红墙高耸、宫阙重叠。赵匡胤忽然驻足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宫墙重重叠叠,他什么都看不见。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苑的守备加倍,一应用度按没有上限。”
“遵命。”
深秋末冬初,皇城别处尚有残秋暖意,后苑孤岛,寒得刺骨。
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寒风掠过,碎冰轻撞,泠泠作响。岸边枯荷尽数折倒,残枝破败,连片芦苇枯黄萧瑟,在凛冽寒风中瑟瑟震颤,满目荒芜寂寥。
赵匡胤摒除所有仪仗,只有王承恩一人随行,身后跟着一名怀抱襁褓的乳母。
后苑院门紧闭,门前侍卫见皇帝亲临,即刻跪地行礼。赵匡胤目不斜视,只抬手示意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静,赵匡胤迈步走上木桥。
到了重华苑,王承恩正要高声通传帝王驾到,却对上赵匡胤淡漠的眼神,即刻噤声止步,轻步上前,抬手叩门。
不一会,门打开了。
翠微见到赵匡胤一愣,从生产到现在二十多天了,赵匡胤竟然才来。
但她还是行了个礼,然后侧身让路。
屋内早已生起地龙炭火,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深秋寒凉。房间陈设皆是宫廷顶尖规制,极尽奢华。四壁糊着素色云纹锦缎,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羊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雕花梨木桌椅温润雅致,案上摆着精致瓷瓶,窗棂雕花精致,纱幔轻薄洁净,一室富丽堂皇,却无半分烟火人气。
钱师孟静临窗而坐,专注看着手中书卷,仿若周遭万物皆与她无关。
她身着一身宽松软缎长衫,长发未梳未束,尽数散落,衬得脸愈发苍白羸弱。她无心打理妆容,不施粉黛、不佩珠翠,一身素净,不染半点宫装华贵。
天光稀薄,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眸,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她肌肤苍白得近乎通透,细腻无瑕像一尊白瓷,清冷疏离,不染凡尘。
赵匡胤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侧影,一时恍惚失神。
这一刻,恍惚重回当年听岩别苑,那时风雨未起、恩怨未结,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惨烈别离,都还未曾发生。
“师……师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