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来不及穿鞋,匆匆从软榻上起身,几步冲到赵匡胤身前,却在距他咫尺之处,骤然停住脚步。
赵匡胤见状,微微弯腰,将猫往前递了递。
她伸出手,指尖颤了颤,悬在半空中,却不敢落下去。
自她离开故国已有五年,世事翻覆,故人离散,这两只猫居然还活着。
曾经,她因一只猫被掳了去,脱险后,胡君庭便送了她两只猫。光阴磋磨,老猫毛发褪去往日鲜亮柔光,身形慵懒迟缓,再无年少时灵动嬉闹的模样。
胡君庭至今生死渺茫,吴越故土隔山隔水,遥遥难及。她一身囚于深宫朱墙之内,此生恐怕再无归乡之期。
旧人不知存亡,故国不可回望。
那两只猫见到师孟,突然也认出了她,在赵匡胤怀中不安挣着叫唤着。
师孟伸手,将两只温软老猫紧紧揽入怀中。交接刹那,她乌黑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赵匡胤紧绷的下颌,一缕清雅甜润的发香漫入他鼻尖,这缕气息他贪恋却始终只能远观。
师孟将脸颊深深埋进橘猫蓬松温热的皮毛里,压抑多年的哽咽无声溢出喉咙,单薄的肩膀克制却剧烈地颤抖。
她哭逝去不可追回的年少无忧,哭杳无音讯、生死未卜的胡君庭,哭身不由己、步步皆难的自己,更哭此生再也踏不回去的江南烟雨故土。
赵匡胤望着她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却又怕会让她心生抵触,只能局促地垂在身侧,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情绪,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红一片湿痕,声音沙哑破碎, “这两只猫,是如何得来的?”
“有个人来刺杀我。”赵匡胤语气轻描淡写,“叫江陆。这猫是他带来的。”
“江陆?他怎么会来汴京?”
只提了这个人的名字,师孟便如此反应,情绪这般直白真切不加掩饰,让赵匡胤心里有些复杂。
“他以为我杀了你……所以……来汴京伺机杀我。”
“他现在在何处?”
“大牢里。”
“你放他走吧。”师孟说,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赵匡胤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带着她的小猫深夜前来,本是想哄她开心,想从她这里换取一丝半分的温柔与在意,可从他踏入这间寝殿开始,她眼里只有猫,只有故人,自始至终,没有在意过他身上分毫,没有问过一句他是否受伤,有没有受到惊吓,哪怕一句客套的关心,一丝一毫的动容,他都未曾得到。
他已经是皇帝了,可偏偏在她这里,没有丝毫重量。
赵匡胤缓缓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涌起的失落、酸涩与委屈。
但他还是说道,“我可以放他走。但他方才说,只要他还活着,往后会一直伺机刺杀我。我能放他一次,却不能次次纵容。传至朝野,天下人该怎样议论我?我身为天子,颜面与威严,又该置于何处?”
这话听起来强硬,可只有赵匡胤自己清楚心底藏着的那一份卑微又可笑的期许。他期望着她软下语气,和他说一句求情的软话,哪怕只是随口敷衍关心一句他的安危。
他想要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在意和关心。
师孟抱着怀里的老猫,沉默片刻, “那我亲自去劝他,让他离开汴京,不再回来。”
此言落下,赵匡胤心口最后一点期盼,熄灭了。醋意、不甘、委屈与心疼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宣泄。可对上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为难,他终究狠不下心为难分毫。
良久,他只哑声吐出一字:“好。”
内侍引路,厚重的天牢铁门缓缓向内开合,寒风裹挟着地底湿冷的浊气扑面而来,瞬间吞没宫外仅存的暖意。
石壁终年渗水,凝着一层薄薄寒霜,四下火把噼啪燃烧,昏红光影摇摇晃晃,将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牢房深处晦暗无光,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人脸上,忽明忽暗,时隔整整五年,隔着一道冰冷锈迹斑斑的牢栏,师孟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江陆。
听见脚步声渐近,倚着石壁闭目休憩的江陆,缓缓抬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牢外女子一身华贵宫锦暖衣,面料温润厚重,深宫锦衣护住一身暖意,体面安然,与这座阴冷炼狱格格不入。
只是她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藏着压不住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