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汴京城的灯火烧红了半边天。
御街两侧彩棚连绵,百姓扶老携幼,观灯猜谜,笑语喧阗。赵匡胤换了便服,只带数名贴身侍卫,混迹于人潮之中。
大宋初立,四海渐安,街巷间商贾往来,百姓安居,他驻足观望,眉眼间难得卸下朝堂的凌厉,染上几分松弛。
朱雀门外,一盏硕大的鳌山灯正缓缓转动,光影流转,将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正看得出神,耳畔陡然炸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沙场磨出的本能快过思绪,他猛地侧身。一支乌黑的弩箭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劲风割面,带着冰冷的铁腥气。
“咄!”
弩箭钉入身侧实木坊柱,箭簇入木三分,尾翼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低吟。这一箭力道之凶悍,若慢上半息,贯穿的便是他的头颅。
“有刺客!”
禁军暴喝如雷,兵刃齐刷刷出鞘,寒光刺目。人群炸开,尖叫着四散奔逃。侍卫瞬间结成人墙,将赵匡胤护在中心,另有人已扑向暗处。
一道黑影从鳌山灯后的阴影中窜出,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要遁入巷中。但禁军合围更快,前后包抄,刀阵封死所有去路。一声闷哼,那人被狠狠掼在地上,膝盖、后背同时被数人压住,动弹不得。
短刃、袖箭被侍卫搜出掷到地上,人被押到赵匡胤面前。
“跪下!”侍卫一脚踹在膝窝,将他按倒在地。
赵匡胤低头看去。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粗布黑衣,江湖游侠的打扮,脊背却被按得再低也透着倔强。他不肯垂头,拼命仰起脸,死死瞪着赵匡胤,眼珠几乎要迸出血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眉眼桀骜,鼻梁上一道旧疤,面容清俊却冷冽如霜。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事败之后坦然赴死的决绝。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谁派你来的?”
“呸。”青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
“闭口不言,是怕暴露口音吗?”赵匡胤笑了一声,“带下去,慢慢审。”
“是。”
侍卫们上前,一把薅住青年后领,正要拖走。
“慢着。”
赵匡胤忽然开口,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青年腰间,那里系着一只荷包,陈旧却整洁,上面坠着一枚清玉璎珞。
他伸手摘下。
青年见状骤然暴起,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拼命挣扎要夺回来。几名侍卫同时发力才将他死死按住,他仍像要拼了命一般往前扑。
赵匡胤捏着那枚璎珞,指腹缓缓摩挲过绳结的纹路,细腻,精巧,每一个结都打得温婉而用力。
他胸口猛地一窒,下意识地,他抬手抚上自己腰间。
那里常年佩着一枚剑穗,针脚纹路,与手中这枚璎珞如出一辙。那是师孟在听岩别苑时,亲手为他编的。
赵匡胤看着那枚璎珞,问道,你从吴越国来?”
青年瞳孔微缩,嘴唇紧闭。
“你认识吴越的宁国郡主?”
青年漆黑的瞳孔剧烈一缩,虽然下一刻便强压下去,但那瞬间已经泄了底。
赵匡胤逼近一步,声音低下去,“是钱弘俶派你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眼底瞬间翻涌出浓烈的鄙夷与厌恶:“那个贪生畏死、俯首称臣的软骨头?他若有一点血性,师孟当年就不会被送到汴京来。”
说到“师孟”二字,他声音几乎裂开。
“当年我若身在杭州,”他咬紧牙关, “绝不会有人能带走她,让她身陷深宫牢笼,受尽半生颠沛,更不会被你亲手杀死,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赵匡胤感觉自己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旧事翻涌如潮,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当年是他提议和亲,才有了后来师孟身陷后宫,遭受那么多苦难折磨。
赵匡胤看着他的眼,他眼中的恨意那么坦荡,那么亮,亮得刺眼。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强烈直视自己了。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定定望着眼前这个执拗桀骜的青年,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被风吹折的孤松:“此番刺杀,是我一人一念,与任何人无关。我孤身北上,千里赴京,只为取你性命,泄心头之恨。”
“行刺皇帝是诛九族的罪名。所以,你才闭口不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