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陆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过往:“我从海外归来,听闻你奉旨北上和亲,便当即离开了画苑,拒绝了你王兄的所有征召。几年后流言四起,人人都传你不是病亡的,是被赵匡胤赐死的。我五内俱焚,便不顾一切北上入京,一心只想刺杀他为你报仇。”
他自嘲苦笑, “你王兄一早便看穿我的心思,层层设防,甚至将我囚禁。此番我是拼死逃离吴越,孤身闯入汴京行刺。此番刺杀无论成败,于我而言,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该这般……”师孟心头愧疚翻涌,轻声劝道,“你还有蟠龙岛,还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不该?”江陆骤然抬眸,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受伤与执拗,死死盯着她,“你这话,是想彻底撇清过往,不想认我们从前所有了吗?”
师孟怔怔望着他,心口一窒,瞬间便懂了他话中深意。
“这些年,我随时都有能力离开吴越,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江陆直直望着她 “我不走,从来不是受制于任何人。我是心甘情愿,为你留下的。你兄长用你一人,便牢牢困住了我。”
师孟满心愧疚无处安放,不敢直视他受伤的目光,轻声道:“如今枷锁已解,往后余生,你可以自己把握……”
江陆眼底泛起偏执红潮,自嘲地摇头,眉眼间满是委屈与不甘,“从前你兄长制衡我,你利用我。这一场相遇从一开始便是算计与利用,那你便利用我一辈子,为何半路狠心将我抛弃?”
“我……”师孟满心愧疚,不敢再看他眼底破碎的伤痛。
“从前你为了你义父成了海盗,做遍海上营生,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后来你为了我,舍弃一身自由,困在江南方寸之地,束手束脚数年光阴。”
师孟认认真真望进他的眼底,“你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自己活一次,过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
江陆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涩的苦笑,缓缓摇头。
“我儿时住在蟠龙岛,我日日盼着上岸,执念着寻访我的亲生父母。那年中秋上岸,却偏偏遇见了你。”
他的话句句都是沉淀多年的执念与悲凉:“一开始,我只求能再见你一次。后来被你牵绊留在杭州,我便日日盼着能守在你身侧,为你画尽人间风月。画你眉眼含笑,画你蹙眉嗔怒,画你居所四时景致,画你梦里缥缈山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画至白头,终老不休。”
牢狱之内死寂沉沉,唯有两侧火把噼啪燃响,火星细碎坠落,将满室无望与偏执的爱恋,衬得愈发苍凉悲戚。
赵匡胤低低叹了口气,不忍心听。
师孟心头酸涩翻涌,终究别开眼眸,不敢再触碰他滚烫赤诚、毫无保留的目光。
“从前牵绊你的人太多,你身不由己。如今所有枷锁都已解开,你自由了。我只盼你往后岁月,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回。”
江陆眼眶骤然泛红,眼底瞬间蓄满晶莹泪水,委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小鹿, “那你让我去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师孟望着他颓然无助的模样,心头刺痛,忽然想起年少时两人闲谈的旧话, “你当年在海上飘着,却向往陆地,我为你取名为‘陆’,把你带上了岸,我当时不止是为了牵绊你义父,还希望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微微顿住,压下喉间哽咽,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聊起的沙洲吗?月牙湖畔,鸣沙山绵延,山间洞窟林立,千佛壁画错落,满目皆是慈悲菩萨。那时你说,你笔墨通灵,能画出世间最慈悲、最温柔的菩萨。”
“我记得我第一次在蟠龙岛上,看到你的洞居里,满壁的神佛画像。”
泪痕悄然爬满她的脸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藏着深入骨髓的心疼、愧疚,还有身不由己、近乎残忍的温柔。
“你前半生,至亲负你,义父负你,我亦深深负你。”
她的手温柔地抚上他的面颊:“往后余生,便让诸佛菩萨伴你左右。菩萨永远不会伤你,不会弃你,岁岁年年,静默相伴,护你安稳。”
江陆望着她,眼底泪光摇摇欲坠,苦笑着低声追问,“所以,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一生,终究是我亏欠你良多。”师孟别过眼,不敢应答。
江陆默然转开脸庞,滚烫泪水终是挣脱桎梏,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碎得彻底。
死寂蔓延良久,他似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你放我走了,可你呢?”
隔着一层冰冷刺骨的牢栏,师孟轻轻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一暖一凉的温度相触,转瞬便被牢狱的阴寒吹散,终究两两相隔,无法相融。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