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陆依旧执拗劝说着:“你不欠吴越,不欠你王兄,更不欠世间任何人。旁人的执念与算计,从来不该困缚你一生。往后余生,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师孟眼底早已荒芜一片,无波无澜,只剩无尽倦怠:“我走不了的。”
“即便你不愿随我离去,你也该挣脱束缚,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江
师孟身心俱疲,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语气里裹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颓然:“从我降生那日起,我的命、我的路,就早已被注定。脱不开,也逃不掉。”
整座牢房彻底归于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响,在空旷阴冷的牢中格外清晰,刺耳扰心。
不远处立着的赵匡胤,指尖微抬,本想上前将她护入怀中,最终却只是缓缓收回。此刻万般言语皆是徒劳,唯有让她自己想明白。
漫长的静默过后,江陆紧绷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一指,两指,三指……力道寸寸卸去,如同深秋枯叶脱离枝头,无力、破碎,又透着彻骨的绝望。
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步步远离。全程默然无言,唯有一双眼眸死死凝望着她,眼底炽热滚烫的光,一寸一寸、缓缓熄灭,最终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灰暗死寂。
师孟不敢去看他破碎绝望的模样,仓促低下头,滚烫泪珠接连坠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再劝你最后一句。往后,你也不必再念着胡君庭了。”
江陆眸光微动,抬眸看向她。“他回吴越苏醒,只是前尘旧事,尽数都遗忘了。”
师孟一怔,满是错愕 “你说什么?”
“他服气已过世,母亲为他与钱嗣徽和离,而后带着他悄然离开杭州。去往何方,世间无人知晓,从此杳无音信。”
师孟僵立原地,动弹不得。摇曳火光落在她惨白无血色的面庞上,明暗交错,明明灭灭。
她曾在无数次想过胡君庭的结局,却从未料到,最终会是两两相忘、人海飘零,连旧日念想,都被彻底碾碎。
牢中死寂蔓延良久,沉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侧的赵匡胤低低咳嗽两声,打破一室沉寂。
师孟闭了闭眼,压下满腔翻涌的情绪,再睁眼,她望着牢中落寞的人影,轻声道:“江陆,走吧。此生,不必再见。”
说完便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幽暗阴森的大牢。身后漆黑的囚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响,无声无息,却像一颗热烈赤诚的灵魂被硬生生碾碎,痛彻心扉。
六九的风穿林而过,吹到皇城深处刚开始翻绿的柳树林。庆寿宫后院演武场空旷寂寥。
赵匡胤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卓立,手执长弓静立靶前。挽弓、拉弦、落矢,动作干脆利落,箭无虚发,支支正中靶心红点。
几番射箭落毕,场上余音未散。王承恩轻步趋至身侧,垂首躬身,低声回禀:“陛下,人已经带到。”
赵匡胤未曾回头,随手将长弓递予身侧侍卫,接过内侍奉上的汗巾,拭去额角薄汗。
两名侍卫押着一人缓步入场,那人垂首敛眉,身形清瘦微佝,周身紧绷。待走近看清眉眼,正是春明。
春明曾是当年师孟留在赵匡胤身边伺候的听岩别苑的小太监,后来随着北上和亲的队伍来到汴京。他素来沉默寡言、温顺本分,看着毫无锋芒,心思却远比常人活络缜密。
赵匡胤缓步走至石桌旁落座,姿态松弛闲适。
身侧侍卫上前,轻轻一脚踹在他膝弯。春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垂首伏地,不敢抬头对视。
“春明,你可知朕为何让人带你过来?”赵匡胤慢悠悠擦拭着掌心汗湿,语气平和松弛,不似审讯问罪,反倒如同闲叙家常。
春明慌忙抬头,视线堪堪触到赵匡胤深邃暗沉的眼眸,便惊惧着迅速垂下,声线发颤:“小人……小人不知。”
赵匡胤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无温:“你平日不言不语、安分守己,看着温顺无害,可朕早便知晓,你心思通透剔透,远比灵泽聪慧机敏。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瞒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