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听闻此言，眼色黯淡下去。

杜太后看向身侧侍立的王皇后， “你身为中宫皇后，统御后宫，对此事心中如何思量？”

王皇后强行打起精神回道：“陛下心悦郡主多年，如今郡主放下过往心结，愿意伺候陛下，臣妾由衷为陛下欢喜。”

杜太后微微颔首，“你能这般通透识大体，实属难得。但你要谨记，陛下从不是一人之陛下，乃是天下万民之陛下。他肩头担着山河社稷、天下苍生，从来不能独属于一人。日后若是钱氏专宠，滋生专宠跋扈之态，哀家自会出面提点。”

王皇后一听，立即行礼道，“太后英明。”

杜太后皱了皱眉， “哀家已经回宫，钱氏守在寿康宫，却不曾前来请安，终究是欠缺礼数。”

王皇后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垂首静立，不多言语。

赵匡胤散朝后，立即移步坤宁宫拜见杜太后。

母子二人落座闲谈，杜太后率先开口， “听闻钱氏已然肯真心伺候你尽心照料孩子了？”

赵匡胤闻言耳根微热，带着几分少见的腼腆，轻声回道：“儿臣不敢全然确定她的心意。只是如今她已然彻底接纳孩子，如此便甚好。”

杜太后瞥了他一眼， “你既执意倾心于她，要将她纳入后宫，往后便要教她懂规矩、守本分、知进退，安守妃嫔本分，不可恃宠而骄、乱了后宫章法。”

赵匡胤默然颔首。

春光和煦，暖风融融。赵静安前往寿康宫探望小公主。师孟正抱着孩子立于廊下。

孩童粉雕玉琢、眉眼灵动明媚，肌肤莹润，早已褪去病时的孱弱，惹人怜爱。

赵静安静静打量片刻，随口轻笑慨叹：“这孩子生得这般标致灵秀，将来定是绝世风华，无论是像平阳公主镇抚一方，还是如文成公主一般远赴异域维系邦国盟约，都是我大宋的体面。”

听闻此言，师孟怀抱孩子的手臂下意识骤然收紧，望着孩子的温柔眉眼瞬间被惶恐取代。赵静安一句无心的随口闲谈如一盆冰水倒下来，浇灭了她所有的安心闲适。

廊外石阶处，恰好传来轻缓的靴底落石声。

赵匡胤才下朝归来，本是满身松弛，却将赵静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原本微扬的唇角瞬间压平。

无人比他更清楚“和亲”二字对师孟意味着什么。是她被碾碎的半生、身不由己的宿命与梦魇。

师孟的身体突然一僵，是刻进骨血的应激恐惧，是她藏得极深、从不愿外露的脆弱。

日光落在他肩头，却晒不透他骤然沉下去的神色。他缓步踏入院中，单手负于身后，步履不疾不徐。

师孟与赵静安一见赵匡胤都立即行礼。

赵匡胤走近，目光掠过一脸坦然的赵静安，又看向师孟，他扶了一下抱着孩子的师孟，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决绝，

“大宋所有皇室公主，永世绝不和亲！”

这一日，暮春风柔，殿内天光清透，落晖透过雕花窗棂筛入室内，铺洒在摇篮的锦缎帷幔上，温软静谧。

赵匡胤下朝归来，踏入寿康宫内，一眼便望见坐在摇篮旁的师孟。她一动不动，眸光沉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专注又安静，宛如一尊静默的玉像。

殿内宫人屏息侍立，无人敢轻易惊扰。赵匡胤放轻脚步，侧身低声问向一旁侍立的凝秀：“她这样站着，有多久了？”

凝秀垂首躬身， “回陛下，已有一个时辰了。”

赵匡胤眸色微动，他放轻步履，悄无声息走到师孟身后，抬手极轻极缓地落在她后背，温柔拍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师孟浑身微僵，身形骤然一颤，下意识惊得回身。

看清来人是赵匡胤后，她紧绷的身子方才松弛些许，连忙敛衽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赵匡胤看着她略显惶然的模样，低声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孩子只是在安稳熟睡，你何必这般寸步不离、一动不动守着？”

师孟抬手轻抚心口，余悸未消，语声带着一丝浅淡嗔意：“下次不要如此突然从身后拍人了，这般突然触碰，最是容易惊掉人魂魄了。”

赵匡胤低低一笑， “就算真惊掉了你的魂魄，朕便是闯遍黄泉地府，也定能替你寻回来，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