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和自然也不会非要让悲空出去，她从容地入座在智禅方才坐着的位置，手捧起那本《莲花藏经》来。

悲寂也没有强求，他也重新入座，见着她指尖拂过纸页，神情平和，仿佛真是一位心无尘埃的虔诚信徒，苍白长眉下的眼眸闪过一丝莫名，“长公主可翻读过《金刚般若经》？”

赵望和低头看着经书，“在本宫驸马还在世之时，倒随婆母翻过几回。”

悲寂念了一声佛号，“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赵望和听罢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熟悉的对话，好似一下子拉回了当年，她下旨取缔皇家寺庙之名，收回度牒，服役兵徭时，两人就有过一番对话。“看来悲寂大师是有了新的一番见解？”

禅房内，茶烟袅袅。

悲寂却不再说起佛经，而是说起自己云游四方的见闻，“长公主可知，当年煌安西郊的‘鬼哭坡’？”

煌安县与武夷城相邻，赵望和眉梢微动，“略有耳闻，据说是一处乱葬岗，冤魂聚集，入夜常有异声，故得此名。”

悲寂眼神悠远，“当年，鬼哭坡旁有一小寺，名明古寺。寺虽小，却常年有僧人为无人认领的尸骸超度，为过往行旅提供一盏灯笼、一口热水，更在下坡处点燃长明灯，告慰亡魂，也安定生者之心。周遭百姓，虽惧那地，却因有寺庙在，心中有份敬畏与寄托，民风倒也淳朴。”

他话语平和，勾勒出一幅昔日安稳图景。

“然而，长公主当年下令整顿寺院，明古寺因僧侣过剩，度牒不全，便在取缔之列。僧侣被遣散，寺庙被拆毁，那盏长明灯……自然也熄灭了。”

“不过三年，鬼哭坡依旧是那个鬼哭坡，但人心却变了。没了那盏灯，没了僧侣的诵经声，百姓心中的敬畏渐次消散，转而被恐惧和肆无忌惮所取代。先是有人传言，见黑气从坳中涌出，吞噬牲畜。后来，更有地痞无赖，利用此地凶名，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将尸首抛入坳中，嫁祸于虚无的‘鬼怪’。”

“更可怕的是，”悲寂的声音悲痛，带着一种悲怜天人的慈悲，“前年时候当地大旱，庄稼绝收。若在以往，百姓会齐聚寺中，祈雨忏悔，反省自身。但如今，他们失去了这个疏导恐慌的渠道。您猜，他们做了什么？”

赵望和轻笑一声，“哦？他们做了什么？”

未待悲寂继续说话，赵望和便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大师不愧是曾经的国师，光寥寥数语，便让本宫身临其境。”

悲寂眸色幽深，和赵望和的目光交接，似有了看不见的交锋。

悲空念了一声佛号，打断了二人的僵持。

悲寂手中的佛珠才再次缓慢转动起来，“他们在鬼哭坡口，自发立了一尊‘邪神’，以童男童女祭祀，认为此法可平息‘鬼神之怒’，求得甘霖。”

悲空听得此话，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着佛经，若是凑近倾听，便能听到是地藏菩萨本愿经，“……缘是眷属为临终人修此圣因，如是众罪，悉皆消灭……”

悲寂继续说道：“官府前去制止，却被疯狂的民众围堵，他们高喊：‘正神不来，便拜邪神！朝廷不管我们死活，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如今连拜谁都不让吗？’”

“殿下，”悲寂凝视着赵望和，慈祥悲怜的双目有了一丝锐利，“菩萨愿力无边，然渡人需有舟筏。昔日寺院林立，香火不绝，便是那渡世的舟筏。”

“您取缔了渡世的舟筏，百姓便会自己造出噬人的魍魉。您拆除了供奉佛祖的殿堂，空出来的地方，只会被黑暗和愚昧占据。正信不立，则邪祟横生。这，便是鬼哭坡的故事。这天下，又有多少个‘鬼哭坡’正在酝酿？”

他双手合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更显沉重：“老衲非是为沙门私利，只是要再造舟筏，以正信之光，驱散那些正在滋生蔓延的黑暗。让百姓之心，有所归依，有所敬畏，方能真正安定。殿下，民心若成鬼蜮，岂是兵戈与律法所能轻易镇压的？”

悲寂的话音在禅房中缓缓落下，那个“鬼哭坡”的故事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让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他悲寂的目光凝视着赵望和，等待着这个例子在她心中激起波澜，哪怕是一丝动摇。

赵望和沉默了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莲花藏经》的封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终于，她抬起眼，目光依旧从容，眼眸清明发亮，未见丝毫心绪动摇。

“大师的故事，引人深思。”

赵望和开口，声音平稳，“民心如水，需有渠道疏导，此言不虚。鬼哭坡之乱，是地方官吏教化不力、治理无方所致，此乃吏治问题，本宫自会上书陛下彻查严办。”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冷峻：“但国师想以此例，便推论出需以重兴佛教为解药，请恕本宫不能认同。您只看到了一个‘鬼哭坡’，却未曾放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