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泛黄的银杏落叶。
“大师可知,先帝在位末年,全国大小寺院三万六千余所,僧尼数十万众。这数十万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兵役。他们手持度牒,便可脱离编户,成为国之蠹虫。”
“您说寺院是渡世舟筏,不错。但这舟筏,是用什么打造的?是铜、是铁、是民脂民膏!天下铜矿,十之五六熔铸成了佛像钟磬,以致市面无铜钱可用,商贾困顿,民生凋敝。朝廷屡次想要铸钱,却无铜可用,此其一。”
“这舟筏,占据的是万顷良田。多少百姓失地沦为佃户,甚至投献为寺奴,只为逃避朝廷赋役。寺庙坐拥良田,囤积居奇,放贷牟利,富可敌国。而朝廷国库呢?应对天灾、边防军费,却常常捉襟见肘。大师,您告诉我,是几个‘鬼哭坡’的愚民之乱危害大,还是一个空虚无力的朝廷,无法赈济灾民、无法抵御外侮的危害更大?此其二。”
赵望和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步步紧逼。
“再说您引以为傲的教化。僧侣只知佛法,不闻忠君爱国,不晓孝悌忠信。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寺,不知有国;只畏因果,不惧王法。此等教化,是在动摇国本。儒家道统何在?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此其三。”
她直视着悲寂那双看似佛陀慈悲,实则已被世俗欲望充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做出最终判决。
“所以,并非本宫不懂信仰之重要。而是佛教昔日之兴盛,已非信仰,乃是依附在国家肌体上,吸吮血液的庞大毒瘤。割除它,朝廷才能活,天下百姓才能真正安居乐业。至于您担心的‘邪祟’,自有王法纲常、儒家教化去匡正,去疏导。重奉佛教为国教,让毒瘤再起,绝无可能。”
当年先皇做下的错事,赵望和宁愿血流成河也要覆灭的佛教盛行,又如何会让它再度出现?
而若非当年先皇深信悲寂这位扶阳寺的方丈,设立国教,引得朝野上下跟随信奉,颐国国力也不至于日渐衰落。
要知道,赵望和的兄长们还在世的时候,几国纷争,颐国招兵却招不到几个人,百姓为了躲避兵役纷纷剃度出家,赵望和一个兄长曾上书不可如此下去,先皇却被当时还是国师的悲寂三言两语打消了削弱佛教的念头,还说什么,佛家赐福,士兵们佩戴齐全国高僧开光的护身符即可,如此,就能以一敌百。
多可笑的事情,可是先皇信了。
所以那一场战役,赵望和的兄长牺牲了两个。
于是,本就凋零的皇家子嗣,将近断层。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是嫡出的公主赵望和,被扣押在胡国当作人质。
若非当年怕杀了悲寂会引起天下动荡,赵望和早就动手了。
并非赵望和不知道如今的赵珉昊有心扶持佛教分散民心与她相对,但她绝不允许有人用百姓作为争权夺利的筏子。所以前年时候赵珉昊欲往扶阳寺上香,被赵望和无情地镇压了。
悲寂与赵望和对望着,赵望和美眸坚定,无半分闪躲,悲寂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不再悠长,反而带着一种戛然而止的决绝。
悲空睁开了眼睛,那双睿智的双眸紧紧地盯着自家师弟。
却见悲寂起身,行了一礼,再一次说出了那句佛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老衲着相了。”
说罢他缓缓走出禅房。
赵望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悲空叹息一声,“师弟这般行事,还请殿下不要怪罪。他是把佛教兴衰看得太重了,忘了出家人本不该惹尘埃。”
“此事与方丈无关,还请方丈无需放在心上。”
悲空露出一个略有顽皮之意的笑容来,“既施主已来,不如手谈一局?智禅师弟这一副棋子,是他磨了几十年才有如今的样子,说不得多珍贵,但经年在佛祖前听禅,禅意是不缺的。”
赵望和哑然失笑,看着他从一侧的箱笼里捧出黑白棋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