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和能对王从苍的履历说得如此清晰,就证明着她对他有着足够的了解,又如何会不知道他本来的家境呢?他母亲以前是靠着给人洗衣服过日子的,父亲那边人丁凋零,八百辈子赤民,更别说做生意了。
而他自己,就这么几两的俸禄,要怎么个收刮民脂法才能弄出这么多的私粮来?
他自己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赵望和却没有轻易放过他,“来人,再去另外几个粮仓看看是否有暗仓。”
王从苍猛然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透露出凶狠之色,“殿下,您一定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赵望和低头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我朝律令,为官者不得与民争利,不得行商贾之事,王大人若是不记得,本王不介意再给你提醒一二。”
谢知微站在了赵望和跟前,呈保护的姿势,元三域带着唐烨等人去搜查另外几个粮仓。
在这场夜色中,甚至都没人敢大喘气,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王从苍跪在地上,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望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要冲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望和站在他面前,神情平静,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他说出那句狠话。但王从苍到底没敢,他攥紧的拳头在袖中抖了又抖,最终松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下官知罪。”
赵望和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场面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大约两刻钟后,袁三域带着人回来了。他大步走到赵望和面前抱拳,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殿下,另三座粮仓已全部搜查完毕。东边第一座和第二座都是空的,地面有长期堆放谷物的痕迹,但粮食已被转运。第三座粮仓——”
他顿了一下,看了王从苍一眼。
“第三座粮仓后墙同样有夹层,暗仓规模比之前发现的更大,约莫二百石。其中有一半还是印着官戳的粮食,另一半则是私戳。另在仓房地下发现一处地窖,用木板虚掩,底下堆着约百余石陈粮,品相一般,但还能吃。”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赵望和的目光落在王从苍身上。王从苍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三百多石私粮,加上先前那一百多石,前后将近五百石。
而且官粮和私粮还混在了一起,显然这批粮的来路不正。
王从苍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克扣官粮,官商勾结,然后把这些粮一部分高价卖给百姓,一部分运出去到灾情更严重的地方,以谋暴利。
赵望和目光冰凉,饶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抓到这么大的蠹虫,“王从苍,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从苍深知事情暴露,除非自己能把赵望和给当场格杀,否则性命已经是阎王手中的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殿下……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家中妻儿皆不知下官行为,下官愿意将所有私粮充公赈灾,只求殿下……只求殿下留家中妻儿寡母一条性命……”
赵望和听得都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来人,把他给本王关入牢中,听候发落。恒冶县县令为官不仁,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即日起格去县令之职,本王暂代县令之位,直到事情查清楚。”
毕竟赵望和的铁血名声摆在这儿,没有人敢吭声说这于理不合。
恒冶县的兵卒犹犹豫豫,不由自主看向县丞,县丞当然也不敢吭声,他恨不得从此消失在这里,好让赵望和看不到自己。
赵望和看向县丞,“怎么?杨大人有意见?”
杨县丞心里苦,但他不说,诚惶诚恐地行礼,“下官不敢。你们还不快照办?!”
“是!”
她转过身,对谢知微和袁三域道:“把粮仓全部封存,今夜加派人手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明日天亮,开仓取粮,在城门口支锅熬粥。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缩在暗处看热闹的人,声音提高了些:“派人去通知城中各大商行、米行、粮铺的东家,明日辰时,到县衙议事。但凡做粮食生意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来。若有人称病不来——”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就告诉他,本王亲自上门去请。”
院子里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几个富户家仆的面色已经变了,互相交换着眼色,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挤出了人群,往主家跑去。
翌日天未亮透,赵望和便已起身。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还行。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是城中街巷逐渐苏醒的动静——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早起铺子卸门板的嘎吱声,还有谁家小孩被大人呵斥的哭闹声。
有些热闹,又有些克制的隐忍。
谢知微已经等在院中,精神抖擞,手里拎着马鞭,“殿下,五口大锅全支起来了,袁三域带人守着粮仓,第一批米已经运到南门。城外那些难民闻到了味道,差点把角门挤破。”
赵望和说道:“把城中所有兵力都派去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