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南门城楼下,五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而上,在晨光中氤氲成一团团乳白色的雾。粥很稠,木勺搅动时能感到明显的阻力,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泛着温润的光。
城墙外,声音已经压不住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呼喊,后来连成一片,嗡嗡的像远处涨潮的海。
袁三域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一列列武装整齐的亲兵拔着刀大有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气势。
赵望和登上城墙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官道,男女老少蜷坐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双眼睛仰望着城头,浑浊中透出某种近乎灼人的光。
赵望和就在城墙上看了许久,直到辰时已到,金色的朝阳洒在她身上,可见她脸上细幼的绒毛,“让他们过来吧。”
她故意的,先是让他们到县衙议事,但到了时辰又让他们转而往城墙来。
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各大东家富户,顶着黑眼圈早早就到了县衙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被得知要去南城门,有个脾气急躁的富户当场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了起来。
熊梓山站起来,“诸位,我们就这样任由她作威作福?她虽说是王爷,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头大虫到了这儿来,也该乖乖趴着!王从苍那没出息的玩意儿,是贪污官粮被撸了帽子,可我们可没做什么,她这是呈什么威风?!”
一个大肚子中年男子眯着眼睛,“昭王这般,无非是想要我们配合给那些贱民施粥罢了,何必节外生枝?随便给个百来石也就解决了。”
“就是,她难不成还真能一直留在这里当县令?”
熊梓山却没这么好说话,“百来石?我一石都不给,她又能奈我何!你们要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我却不奉陪!诸位,告退。”
说罢他甩袖离去。
其余人虽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去了南城门。
赵望和"请"他们去城墙上的消息昨晚就传遍了,谁都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但比起熊梓山那副硬碰硬的架势,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服个软,出点粮,把这尊瘟神送走才是上策。
南门城楼。
赵望和负手站在城垛前,听到身后杂沓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那些富户东家被亲兵引上城墙,一个个面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勉强堆着笑,有人目光躲闪地往城墙根下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等所有人都站定了,赵望和才慢悠悠转过身来。
她目光扫了一圈,微微挑眉:"怎么少了一位?熊东家呢?"
没人接话。气氛僵了一瞬,陈万全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干笑了一声:"殿下,熊东家他……身子不适,今日告了假。"
"身子不适?"赵望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那真是可惜了。本王本来想着,今日让诸位都看看城外的情形,也好知道这恒冶县的粮,到底该往哪儿放。"
她转过身,让出身后城墙的视野。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洒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四千多人挤在城墙根下,比昨日赵望和看到的场面更加震撼。昨夜又冷又饿,有人没撑过去,今早被同伴抬到路边草草掩埋,剩下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枯槁的神色。
粥棚正在分发今日的头一锅,队伍排了足足两里长,人们的目光都盯着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像一群饿极了的兽。若非所有的兵力都派出来维持秩序,恐怕已经发生动乱了。
赵望和没说话,就这么让那些富户看着。
城墙上一片安静。
起初还有人故作镇定,但站得越久,那种压迫感就越强烈。几千双眼睛虽然看着粥锅,可只要有人往城头方向抬头望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就会让城墙上这些人脊背发凉。
终于有人受不住了,那个大肚子中年男子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殿下,草民等来之前已经商量过了,各家都愿意出粮为百姓尽一分心力。以草民做代表,拟了个单子……"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奉上。
赵望和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八九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从八十石到两百石不等,加起来约莫八百石。
八百石,看似很多,但他们这段日子粮价飙升卖出来的粮食都不止八百石。
真有意思,还真当她是乞丐打发了。
赵望和把这单子递了回去,没有就这事说什么,“尔等退下吧。”
大家面面相觑,只知她是不满意了,但是她还想如何?
就算是一毛不拔,她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