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和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图上碎石带标注得很清楚,大约占了渠线三分之一的路程。她又顺着渠线往上看,一直看到溪流上游,忽然伸手指着一处空白的区域:“这一段,有没有勘测过?”
屠万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道:“没有。这里地势更陡,下官当时认为开渠的难度不会比碎石带小,便没有往上走。”
赵望和收回手:“那明日你带我去实地走一趟。”
屠万钧惊讶,赵望和身份尊贵,怎么会随自己一起下乡勘测?心中大为震撼,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赵望和疑惑地反问:“怎么?屠大人明日有别的安排?”
屠万钧连忙摇头,“没有,下官这就安排。”
“还是便装出行更方便点,没必要兴师动众。”
屠万钧也是这般想的,此刻他对自己效忠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具像化的印象。
无关强大与否,但是真诚,爱民如子。
赵望和又嘱咐屠万钧把樊城他处理不好,或者是拿定不了主意的公文送过来,这才回了自己落脚的府邸。
谢知微看着她这般忙碌,心底有些心疼,但也知道这是她的责任。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比如现在她的责任是追随赵望和,保护她,待回到恒义城,她的责任就变成了训兵领兵作战了。
翌日一早,赵望和便带着谢知微和几个亲兵出了府邸。屠万钧已经在门外等候,换了一身短褐布鞋,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个水囊,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的竹杖,完全不像个县令,倒像个常年下地的老农,而他身后跟着黄县丞以及两个衙役。
“见过殿下。”
赵望和冲他点了点头,一行人出了城往青石村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青石村地界,屠万钧领着他们绕过村舍,沿着土路走到溪流边停下来,指着对岸那道土坡道:“旱地就在土坡那边,从这边看不真切。”
赵望和顺着溪流往上游走了百来步,谢知微紧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绕到土坡侧面,一路攀上碎石带,碎石带的面目就在眼前,大大小小的石块混杂在黄土中,表面看着只是一层碎石子,但踩上去就能感觉到底下是整块的岩层。
屠万钧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殿下听这声音,底下是山岩,硬凿的话,这一段至少有三丈宽的岩层需要打穿。就算有铁钎和锤头,一日也凿不了半尺。”
谢知微蹲下身按了按地面,感受到那层碎石底下坚硬的触感,然后用拳头敲了一下,回首看赵望和,摇了摇头。
赵望和并不失望,沿着碎石带的边缘一步一步往前走。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赵望和在一片缓坡前停住了脚。这片坡上长满了矮草和野花,土色泛深,草根带出来的土壤湿润松散。
又见前方坡势缓缓下降,一直延展到一片低洼的凹地里。凹地的另一侧,正是那片旱地延伸出来的边角。
赵望和盯着那片凹地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对屠万钧道:“或者,可以走这边?”
屠万钧站上去,视线越过眼前那片缓坡,落向远处的凹地和旱地边角。他的目光在坡势和凹地之间来回游移了几趟,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他忽然蹲下来,用手刨了几下坡脚的泥土,刨了大约半尺深,露出的全是潮湿的黑土,中间偶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但明显只是表层堆积的碎石,并没有触及硬岩。
屠万钧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说得对。”
“改走这一侧,虽然比原计划多绕了两里路,但避开了碎石带下方最硬的那段岩层,筑坝用的黏土和草木材料也可以就地取材,物料和工具损耗都能降低将近一半。”
屠万钧显然在脑子里疯狂算计着,最后他惭愧地冲赵望和行礼,“殿下目光如炬,下官深感佩服。”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赵望和无关了。
屠万钧一头埋进了开渠这件事来,连赵望和走了都只是敷衍地送了一下就跑回去继续干活儿。
谢知微好笑地回首看着那走得快要飞起的樊城县令,对马车里的赵望和说道:“这两天我看那黄县丞都快心脏骤停了,活生生被他家县令给吓的。”
赵望和也笑了起来,“这种事情以后恐怕也不会少。”
而在赵望和在恶人村遭到刺杀的那个时间段里,明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游牧突破了茨州的防线,直冲延州。
在谢念出事,陈舒禹处以极刑之时,马忌就被调往玛瑙城镇守边关。游牧向来凶猛,马忌勇猛至极,就仅凭一城兵力苦苦支撑,但因为背后没有支援,还是死在了和游牧的抗战之中。
而后换了新的将军镇守,但显然,扛不住游牧的攻势。
游牧突破玛瑙城之时,正是明国内忧外患频起之时,裕安帝遭受此打击殁了,宣威帝着急忙慌登基,还没理顺各路情况,游牧已经大肆入侵了。
而今也不过是十几天的时间,游牧已经突破了茨州,往延州而来,而明国国都永定城就坐落延州。
永定彻底慌神了,距离上一次游牧入侵也不过是十来年时间,大多百姓都还有深刻的印象,而今又卷土重来,可他们已经没有了谢念可以挺身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