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马车有七辆,四辆坐人,三辆全是细软,还有几量牛车推着别的家当,如粮食,锅具等。
谢弘鹤被抬上中间那辆马车时,伤腿上的血已经渗透了布条,在车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妻子被他那一巴掌打得半边脸还肿着,此刻缩在车厢角落里不敢靠近他,只低着头默默替他包扎。
谢守仁夫妻坐在另一辆马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神色暗淡。
谢永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面色焦躁地催促着车夫快走,又回头频频张望身后越来越近的人潮,恨不得插翅飞出去。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和车轮反复碾踏,扬在半空中呛得人直咳嗽。队伍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前后的车马挤在一处,前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停了?”谢永崎勒住马,伸长脖子往前看,但前面全是车顶和攒动的人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个禁军骑兵策马从前方跑回来,高声喊道:“前头道路被逃难的百姓堵住了,禁军正在清道,各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旁边几辆车里传来不满的抱怨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稍安勿躁!叫他们快些!”
突然听得隐约的混乱尖叫声,车队有些骚动,谢永崎心头一突,回头一看,什么都看不清,但车队的骚动并没有停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禁军打马往尾部而去。
车队尾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围住了。大约二三十个青壮汉子堵在官道上,挡住了后方车辆的去路。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短褐,手上却拿着短棍和柴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车上那些堆得高高的箱笼和粮袋。
他们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和尾部官员的仆从以及护卫厮杀,另外有人趁机冲上去搬箱笼。
“救命啊!”
“你们干什么?!”
一个大汉已经打开了一个箱笼,看到里边的东西眼睛都亮了,“车上全是好东西!”
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那些原本还只是围观的汉子一哄而上。有人扒车辕,有人跳上踏板,有人用柴刀劈箱笼上的锁扣。
木箱碎裂的声音、金银滚落的叮当声、仆役的惨叫声、车主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后段车队炸成了一锅粥。
禁军人数就这么多,主要兵力集中在保护宣威帝上边,后边的官员富户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些作乱的人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打算抢一波。
还有人在一旁大喊:“都是他们的错,若非他们不作为,游牧怎么会杀进来?!”
“他们一个两个富得流油,却连累得我们远离故土,如今还不知道能去哪儿,凭什么他们就什么事都没有?!”
“就是!”
“要不是他们无能,我们的小日子过得还好好的!”
一些冲动的百姓眼睛都红了,在某些有心人的煽动下,那些原本只是站在路边冷眼旁观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往车队的尾部扔石头,砸在车板上砰砰作响,有人抄起路边的木棍和锄头,从田埂上绕过来包抄,更是有人趁机冲上了马车,把里边尖叫的女眷扔了出来,抢她们的首饰匣子。
一些坏了心思的人趁机还摸了两把小姐们细嫩的皮肤,直把人恶心得尖叫声不断。
有些人比较谨慎,抢到东西就跑,有些人比较贪心,还想要抢到更多。
禁军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十几个兵马冲了过来,那些凶悍的刁民,在禁军眼中就如同孩童一般,谈不上什么威胁。
“拦路劫掠官车者,杀!”
禁军刀锋所向,寒光一片。
第一个被砍倒的是一个正往怀里塞银块的瘦猴汉子,刀从肩头劈下,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地。
第二个是一个壮硕的男子,他举起柴刀想反抗,被校尉一刀剁掉了半条胳膊,血喷溅在车轮上,他哀嚎着跪倒下去。
刀兵声渐渐停了。官道两侧躺着十几具尸体,血水顺着车辙沟渠缓缓流淌,将土路浸成了暗褐色。
活着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连抢来的银子都撒了一地不敢捡,连滚带爬地往田埂上跑,深一脚浅一脚地摔进沟里又爬起来继续跑。
壮硕的男子还活着,拖着断了的手臂想往草丛里爬,被一个禁军追上去补了一刀,便彻底不动了。
禁军校尉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收刀回鞘,高声喝道:“继续赶路!”
马车继续向南驶去,车厢摇晃着,木轮吱呀作响。
看到遍地尸体的奴仆和官家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一边惊恐着一边克制不住地呕吐着。
血腥味蔓延,恐慌笼罩,前途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