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弘鹤这辈子的苦都在今年吃完了。
谢家向来在明国都是顶梁柱的存在,他虽是二房嫡长子,但因为大房的孩子都要上战场,而他留在永定城读书,反而成了享受家族庇护的那个。
他的堂兄堂弟战死了,而他已经入朝为官,成为了青年才俊。
他的大伯也战死了,可紧接着自己的“亲妹”就上了战场,撑起了谢家的荣光。
他的“堂妹”入了后宫,未有孩子就已经是妃位,有了孩子之后更是成为了贵妃。
只是“亲妹”的势头太旺,烧得头顶上坐着的那位坐立难安,谢家荣华了几十年,如烈火烹油,到了紧要关头。
谢家为了自保,把谢念推出去何错之有?何况陛下已经答应了兵权会有一部分归还给谢弘毅。这样一来,他们谢家就能从容退下。
可是万万没想到,谢念死了之后,谢弘毅也死了,谢家军的军权他们谢家一点都没捞着。
从谢念死了开始,一切都变了,谢家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他们家还有个贵妃的情况下,竟会衰败得如此之快。
而试图收拢谢家军的谢弘鹤,更是被俘虏,然后又被打断了腿,成为了天下的笑柄。
如今的谢弘鹤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儒雅、从容的气质,整个人都显露出一种颓败来。
他以为他已经经历了人生足够的困境,接下来就该是一片坦途,谁竟想这才多少天的功夫,游牧就冲进来了!
巨大的惶恐袭击了谢弘鹤,让他神色凄然无措,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谢永崎还指望着自己父亲给他拿主意,虽说他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但他不学无术了一辈子,遇到事儿下意识就想找长辈,可眼见自己父亲靠不住,他急得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得赶紧收拾才行。
谢弘鹤看到自己儿子离开的背影,终于反应了过来,拖着无法动弹的伤腿,恐慌让他额头上冒出了汗来,“来人啊!人都死了吗?!”
一个奴仆飞快地跑了进来,“大少爷莫急,这边正在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就会把少爷扶上马车。”
说罢他立刻就跑走了。
谢弘鹤没有被安慰到一点,他有一种巨大的被抛弃了的恐慌,让他顾不上自己的伤,从床上爬起来,一股脑摔在了地上,碰到了伤腿,痛得他表情狰狞,“啊!”
“爹!娘!快来人啊!”
没有人有空搭理谢弘鹤,就算是他的妻子,也在忙着收拾东西。
待得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谢弘鹤的妻子终于带了人来把谢弘鹤抬上马车,而这个时候谢弘鹤的腿已经重新渗出了血。
他给了妻子一巴掌,赤红着眼睛呈现一种疯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妻子都被打懵了,还是郭丽婕过来拉开了儿媳,瞪了儿子一眼,“赶紧的,快把大少爷抬上马车。”
“娘,我这腿怎么办?”
“待上了路,我让御医再给你瞧瞧,现在还是收拾要紧。”
所有人都默契地立刻就走,因为谁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游牧就会冲进来。
再快,等到宫里人收拾得差不多之时,也已经是第二天天微亮之时。
宣威帝穿着龙袍,坐在了十六匹骏马拉着的龙辇上,脸色铁青,神色彷徨地回首看着他一直住着的皇宫。
他从未想过他竟会有这样的一天,明明在接掌了父皇的帝位时他还有着满腔的热血,他觉得,虽然父皇越来越糊涂,国家越来越疲惫,但他总能找到机会的。
十几天的天子之位,各方势力的牵制,涌现出的是无法言说的压力,无论他做什么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一切政令,一切想法,都会被大臣们否定。然后,游牧来了。
耳中听着外边嘈杂的声音,嘶吼和尖叫哭泣混杂,绝望笼罩着这这一切。
多可笑。
禁军开路,宣威帝的龙辇在前,十六匹白马拉着金顶车厢,在晨雾中缓缓前行。车驾两侧是禁军护卫,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步伐齐整,但人人面色紧绷。
紧随其后的是百官的车队,按品级排列,高官在前,低品在后,最后面是内眷和宫人的车马,浩浩荡荡延绵了将近二里地。
车声辚辚,马蹄沓沓,混着妇孺低低的啜泣声和孩童不解的哭闹声,在官道上拖出一条沉重的长龙。
身后的永定城已经彻底乱了。
百姓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挤在官道两侧,被禁军的马鞭驱赶着让出一条通道来。
有人被推搡到路边的沟渠里,爬不起来便坐在泥水里嚎哭;有人试图扒住某位官员的马车车辕求个顺路,被家仆一脚踹开;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那些装饰华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驶过。
谢家的位置相对靠前,哪怕是家道中落,也还有爵位,宫中也还有一个太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