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华宗有很多山头,唯有绯雪峰一座,在短短百年间经历了从极热闹到极冷清的剧变。
彼时司瑶光以二百三十五岁的年纪踏入逍遥境,堪称同辈修仙者中的第一人,与明虚宗的简行真并称“天眷双星”。
宗门许她独开一峰,成为峰主,名字也由她来定。
按照惯例,一位修仙者有了自己的山头,就可以自由收徒了。
那些年她风头正盛,加上本就是修仙界排得上号的美人,想要拜师的人自然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渊华宗的门槛。
然而事实上,她拢共没收过几个徒弟,大部分宣扬在外的,不过是挂名弟子。
而且自她失势之后,那些挂名弟子就如退潮般消失了。
在她记忆里,真正算得上亲传的,就只有三个徒弟。
一个是大弟子卢钦玄,也是她的首徒,如今已是渊华宗掌门了。
一个是故友之女齐纭,在故友走后由她亲自教导了一段时间,之后引荐入列宿宗培养,如今倒也成了掌门。
还有一个,就是看上去和她关系很差的小徒弟,云昭隐。
这孩子天赋极高,又合她眼缘,司瑶光一直都很喜欢。
然而正是因此,起初她很不情愿收他为徒。
原因无他,只是二人相见之时,司瑶光的境界已退至元婴,又找不到转圜的法子,连维持现有的灵力都很难,更不要说分出精力去教导弟子了。
她很乐意与他相识,却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所以司瑶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徒,却架不住这孩子自己硬要拜师。
当初宗门给他选了一个又一个师尊,连太上长老都惊动了,他却执意要做她的徒弟。
据说他那时的原话是,如若不能拜瑶光真人为师,他宁愿不做内门弟子,只在绯雪峰结界外当个洒扫仆从。
这话传到司瑶光耳朵里,她脱口而出喊了声“祖宗哎”,差点儿没给这小子磕一个。
宗内这一辈最好的苗子,若是因她不肯点头而未能入门,那她岂不成了罪人?
虽说本来名声就差,但司瑶光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遇到这种事,总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这么想着,她赶紧巴巴地去找几位长老,说了一番“惭愧惭愧”“得罪得罪”这样的客气话,终于战战兢兢地把云昭隐接到自己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她从一开始就跟小徒弟说清楚了,绯雪峰已没有多少修炼资源,她也需要长期静养,几乎没法教他。
他倒也不恼,只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向她请教了些问题,学了些招式,之后就很少来打扰她了。
随着年日推移,师徒二人的交集越来越少,就算偶有相遇,也只是匆匆交换个眼神,甚至有时云昭隐还会刻意回避。
这种场面司瑶光经历得多了,只当小徒弟也和大家一样,认为自己是个累赘,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倒也释怀,亲手在绯雪峰的门头挂了一对对子。
一边挂着“生死看淡”,另边挂着“原谅一切”。
此番重生回来,司瑶光把对子给改了——
“生死看不淡,不原谅一切。”
她已发过誓,绝对要揪出幕后之人,查清四海动乱的真相,改写命局。
哪怕是借力于那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她也要搏上一搏。
……一副对子换完,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小徒弟应该收到自己的传信了。
司瑶光很少用这种方式叫人来,叫云昭隐更是头一次。
不论前世如何,至少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都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应约。
司瑶光坐到小榻上,捡起一串白玉老檀珠,心不在焉地捻了起来。
没等多久,就远远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朝这边飞来。
绯雪峰外有一重结界,是她仍在逍遥境时设下的,除非简行真那家伙亲自来破界,否则只有她和少数几个熟人能够进出。
身为她的关门弟子,云昭隐自然顺利穿过了结界,只不过在看到门头新对子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表情十分精彩。
司瑶光假装没看见,却尴尬得差点把白玉老檀珠串搓出了火星子。
下一刻,只见白衣青年朗朗然飞落在她面前,衣袂拂动间,带来一股清新的雨后雪松香。
“椿寿长吉。昭隐见过师尊。”云昭隐低头行礼。
司瑶光从小榻上直起身,道:“椿寿长吉。”
这是渊华宗特有的问候语,意思是祝福对方如上古椿树一般长寿,正合天下医者的愿景。
打完招呼,司瑶光把小榻一侧的手枕拿进怀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他道:“坐。”
云昭隐在原地没动:“尊卑有序,弟子站着就好。”
司瑶光听了,也不勉强,抱着手枕道:“若我记得没错,这些年你一直借住在含光阁?”
“是。”
按理说,每位峰主的亲传弟子就住在峰内,但绯雪峰早就没人愿意待了,云昭隐也只在拜师的最初十年待过一段时间,之后就搬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仍是除司瑶光以外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
司瑶光抿了抿唇,试探道:“那……你可有想过搬回来住?”
云昭隐闻言,藏在身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过了一会儿道:“师尊,含光阁内灵器藏书众多,我在那里很方便。”
言下之意,是拒绝她了。
司瑶光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好,是我多问了。”
云昭隐见她面色不好,想了想,补上一句:“师尊若有需要,今后仍以这山茶花瓣传信给我便是。”
“没什么需要,”司瑶光摇头,“我挺好的。”
她觉得自己像那种不肯让孩子担心的寡居老太,而云昭隐就是那个不着家的孩子。
这么一想,俩人的氛围似乎有些古怪。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但司瑶光可不想占这个便宜。
于是她大袖一挥:“没事了,你走吧。”
云昭隐听话地站了起来。
“……等等。”她忽然说。
云昭隐又转过身来,面对她。
“难得见面,趁这个机会,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云昭隐垂着头想了一阵:“其实……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说看?”
“弟子想见识一下那个。”
“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