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月走得很慢。
她手中拿着一本簿册,装作巡查各宫用度记录的模样——这本是典记司的例行公事,此刻却成了她前往静月轩最合适的借口。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粗使太监,见她穿着六品官服,都远远垂首避让,无人敢上前询问。
越靠近静月轩,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越发翻涌。愧疚、忐忑、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真的要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在前世被她漠视、最终沉尸池底的少女。那个在她临死前,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穿她灵魂的七公主。
这一世,她们会如何相遇?
转过最后一道弯,静月轩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扇褪了漆的朱红小门,门环锈迹斑斑。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守卫,连个通报的宫人都没有。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株枯树的枝桠探出头来,在秋风里瑟瑟抖动。
江临月停下脚步,正欲上前叩门,门内却传来争执声。
“……李公公,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颤抖,“七公主的份例是内务府定下的,每月炭二十斤,棉三斤,米一石,这都是有册可查的……”
“册子?”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讥诮,“张嬷嬷,您老人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规矩?册子上写的,那是给健全主子的。七公主这情况,能用得了那么多吗?”
江临月眼神一冷。
她悄步移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当中那抹月白。一个少女穿着半旧的月白宫装,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淡青比甲,静静地立在枯树下。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是萧望舒。
江临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只在远处瞥见过这位七公主几次,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此刻的萧望舒,比她记忆中那个沉入水底的身影更加单薄,却也更加……沉静。
那种沉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凛冽的克制。她闭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棵在风雪里立了许久的瘦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搀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而她们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靛蓝太监服的中年太监,腰板挺得溜直,手里捧着本册子,下巴抬得老高。
“再说了,”李公公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萧望舒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里混着鄙夷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七公主眼睛看不见,要那么多炭火做什么?点了也是白点,还不如省下来给有用的主子。”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欺主!”
“哎哟,这话可不敢当。”李公公假惺惺地摆摆手,“奴才这是为宫里节省用度,陛下知道了也得夸一句忠心。七公主,您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转向萧望舒,等着这位盲眼公主的反应。
萧望舒始终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秋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面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可江临月看见了。
她看见了萧望舒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江临月看见了。前世在尚宫局浸淫十九年,她最擅长的就是观察这些细微的动作——那是人在极度隐忍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其实啊,”李公公见萧望舒不答话,越发得意,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要奴才说,七公主您也该认命。这眼睛既然瞎了,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少出来走动,也少给宫里添麻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认命”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萧望舒的指尖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连张嬷嬷都感觉到了。老嬷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萧望舒轻轻按住了手背。
“嬷嬷,”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凌敲在玉盘上,清泠泠的,“不必争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公公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就是现在。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院里的人。三人同时“看”过来——李公公和张嬷嬷是真的转头,而萧望舒,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紧闭的双眼“望”向江临月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