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在月光下泛着特殊的哑光,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凸点。萧望舒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些凸点,指尖的移动极有规律,仿佛在“读”着什么。
沙,沙,沙。
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临月看见萧望舒用左手稳稳托着书脊,右手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捻,新的一页便翻了过去。那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一个盲人——不,即便是明眼人,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翻书,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除非……她早已熟悉这本书的每一页,每一个凸点的位置。
江临月紧紧攥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她终于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书,而是特制的盲文书籍。前世的江临月曾在尚宫局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前朝一位盲眼大儒发明的“触字”,用不同排列的凸点代表不同的文字,专供盲人“阅读”。
可那是前朝的东西,本朝早已失传。
七公主手中这本,是从何而来?
又或者……是谁教她的?
月光下,萧望舒的背影静如雕塑。她一动不动地“读”着书,手指在凸点上缓缓移动,偶尔停顿片刻,似在思索,然后又继续。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她就那么坐着,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读”着一本无人能懂的书。
那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诡异得令人心悸。
江临月缓缓退后一步,回到外间。
她坐回窄榻上,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跃,可她眼中看到的,依旧是刚才那幅画面——
月光,侧影,无字书,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手。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为什么静月轩异常整洁?为什么萧望舒能在院中自如行走?为什么她能精准地“看”向说话的人?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完全无助的盲女。
她在黑暗中练就了另一套感知世界的方式。
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偷偷“读”着本该失传的文字。
她在所有人都忽视的角落里,悄悄积蓄着力量。
江临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以为七公主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是宫廷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现在她才明白,那粒尘埃里,可能藏着一颗未曾点燃的火种。
而三公主那句醉话,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回响:
“七妹若看得见,这皇位未必是我的。”
或许……三公主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她忌惮的不是一个盲眼公主的“阴气”,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的、未知的对手。
江临月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彻底燃尽。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透过缝隙看向内间。
萧望舒还在“读”书。
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长睫垂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一刻,江临月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画面——水中的少女睁开眼,“看”着她,眼里空寂如深渊。
原来那空寂不是绝望。
是蛰伏。
是深埋在黑暗里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江临月轻轻关上门缝,走回窄榻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可她心中,却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是希望,是决意,也是……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悸动。
这一夜,江临月没有合眼。
她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内间偶尔传来的、极轻的翻书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更鼓一声声敲过。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内间的翻书声终于停止。
直到她听见萧望舒起身的细微声响,听见她将书册放回某处的轻响,听见她走回床榻、躺下的声音。
江临月这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刺破夜色,将庭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临月知道,从今天起,她眼中看到的静月轩,看到的七公主,将再也不一样了。
那位公主藏着秘密。
而她,将会一层层,剥开那些秘密。
不是为了窥探,不是为了利用。
而是为了……看清那条藏在黑暗里的潜龙,究竟有着怎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