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盲文记录的笔记。字迹(或者说凸点的排列)工整而紧凑,一页页,记录着日期、天气、事件,还有一些零碎的思考。
江临月看不懂盲文,但她能摸出那些凸点的密度和规律——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写成的。至少需要数年,甚至更久。
七公主在记录什么?
她又翻开那卷羊皮纸。
丝线解开,羊皮纸缓缓展开——是一幅地图。手绘的地图,线条有些稚嫩,却异常细致。上面标注着皇宫的布局:各宫位置,主要通道,侍卫巡逻的路线,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不易察觉的角落。
其中一处朱圈,就在静月轩西墙外。
正是那棵桂花树的位置。
江临月的手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萧望舒为什么每日都要在那棵树下停留。
那不是随意散步,也不是闲来无事。
那是在确认,在接收,在……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地图,拿起那几幅图纸。
展开第一幅,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幅兵器图谱。
画的是弩机——一种小型的□□,便于携带,威力却不小。图上详细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材质、组装方式,甚至还有改进的建议。
第二幅是袖箭的构造图。
第三幅是……毒药配方。
江临月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冰凉。
一个深宫里的盲眼公主,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说……她在准备什么?
“你看得懂这些图?”
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临月猛地转身。
萧望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闭着眼,面朝着她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江临月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听到了什么?
不,不对。萧望舒眼睛看不见,但她能听见翻动图纸的声音,能闻见空气中骤然紧张的气息。
她早就知道江临月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进书房,故意让她发现暗格,故意……试探她。
江临月缓缓放下图纸,站起身。她看着萧望舒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
“略懂。奴婢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些。”
这是半真半假的回答。
她父亲确实是军户,也确实是文书,战死后她才入的宫。但这些兵器图谱,这些毒药配方,父亲从未教过——那是她前世在三公主身边,一点点学来的。
可此刻,这背景成了最好的掩护。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
她端着茶盏,缓步走进书房。脚步依旧平稳,准确避开了地上的每一处障碍,最终停在书案前。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然后伸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那几幅图纸。
指尖抚过图纸上的线条,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边军文书……”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你父亲,可曾教过你,这些兵器,是做什么用的?”
“保家卫国,抵御外敌。”江临月垂下眼。
“还有呢?”
“还有……”江临月顿了顿,“自保。”
萧望舒的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江临月心头一松。
“说得好。”萧望舒轻轻将图纸叠好,放回暗格,又将挡板推回原位,“自保。”
她转身,面向江临月:“从今日起,你每日可以在书房多待半个时辰。书要整理,琴要擦拭,还有……”
她顿了顿,“这些图纸,若有灰尘,也要清理。”
江临月心头一震。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
“这些图纸”——她承认了暗格的存在,承认了那些东西是她的。
“若有灰尘,也要清理”——她允许江临月接触这些秘密,甚至……参与其中。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接纳。
江临月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奴婢明白。”
萧望舒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远。
江临月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书案前,端起萧望舒留下的那盏茶。
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雅。
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