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抬起,食指在空中虚划——不是随意乱画,而是有规律的、精准的移动。从一点到另一点,划出直线,划出弧线,划出某种复杂的图形。
左手则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伸,像是在配合右手的动作,计算着什么。
江临月屏住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观星”——虽然萧望舒闭着眼,虽然今夜没有星星。她是在记忆星图的方位,是在脑中构建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星空。
每个夜晚,她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将星辰的位置刻进记忆。
就像她能将静月轩的每一寸地面刻进记忆,能闭着眼在这里自如行走。
就像她能读懂那些盲文书籍,能绘制那些兵器图谱。
她在训练自己。
在黑暗中,训练出一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江临月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近。
雨水砸在灯笼的油纸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光晕在雨幕里摇曳,终于照亮了萧望舒的脸。
苍白的,湿透的,长睫上挂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手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越发复杂,越发急促。
“殿下……”江临月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微弱。
萧望舒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手,侧过头,“望”向江临月的方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划出晶莹的弧线。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江临月快步上前,将外衣披在她湿透的肩上。布料瞬间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冰凉,可她还是固执地披着,用手按住。
“殿下,雨这么大,快回去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会着凉的。”
萧望舒没有动。
她依旧闭着眼,面朝着夜空,任由雨水浇打。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妃死的那天,也下这样大的雨。”
江临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握着萧望舒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晚我睡不着,偷偷跑到母妃寝殿外。”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雨很大,雷声很响,我躲在窗下,听见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听见母妃在喊‘救命’。”
雨水砸在地上,哗哗作响。
可江临月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只能听见萧望舒的声音,那平静底下压抑了八年的痛苦,那深埋在骨子里的恨意,那一次次在深夜独自“观星”时,无声的呐喊。
“她喊了三次。”萧望舒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第一次声音很大,很尖利。第二次就弱了,像被人捂住嘴。第三次……只有气音,然后,就没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窒息的感觉。
“第二天,他们说母妃是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她的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急病?急病会喊救命吗?急病会有挣扎的声音吗?急病……会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雨夜里,听见那些声音,然后一辈子都忘不掉吗?”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哽咽。
雨水混着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江临月站在那里,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萧望舒为什么要在深夜“观星”——那不是在记忆星辰,那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个雨夜的记忆。
明白了她为什么能闻出井土和血腥气——那是在那晚之后,被迫练就的、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查清母妃之死,为什么要暗中培养势力,为什么要藏着那些兵器图纸和毒药配方。
因为那不是野心。
是仇恨。
是八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八岁女孩亲眼目睹(或者说亲耳听见)母亲被杀,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黑暗中蛰伏八年,等待复仇的……血海深仇。
江临月缓缓伸出手。
不是握住萧望舒的肩膀,不是扶住她的手臂。
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在雨中冰冷颤抖、骨节分明的手。
萧望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想抽回手,但江临月握得很紧,很用力。
“殿下。”江临月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都会查清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立下某种誓言:
“母妃的死,八年前的真相,那些害过你们的人……奴婢陪您,一个一个,全都查清楚。”
萧望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江临月握着她的手。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可交握的手心,却渐渐有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