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静月轩里,烛火只点了零星几盏。正房内间的窗纸上,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被烛光拉得细长,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江临月将那枚巫蛊小人摊在桌上。
白色的软烟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上面密密麻麻的银针像一只只恶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雨后的夜晚。黄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干透,鲜红刺眼,像凝固的血。
萧望舒闭着眼,手指轻轻抚过小人的布料,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手。
“软烟罗。”她轻声说,“今年春天的贡品,一共三十六匹。皇后八匹,贵妃六匹,四妃各四匹,剩下六匹……三姐拿了三匹,四哥母妃拿了两匹,还有一匹赏给了新得宠的徐婕妤。”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诵一篇再熟悉不过的课文。
江临月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萧望舒连这个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殿下如何得知?”她忍不住问。
萧望舒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母妃还在时,常教我记这些。她说,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软烟罗的分配有内务府账簿记录,一查便知。但仅凭这个,还不够。”
“还需要找到是谁将东西放进了静月轩。”江临月接口。
萧望舒点头:“刘德全只是个执行者。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两人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秋雨又开始了,不大,却绵密,像永远也下不完。
江临月盯着那枚小人,脑中飞快运转。
布料是线索。
针法是线索。
字迹是线索。
还有……刘德全那个闪烁的眼神,那两个文书变色的脸。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内务府。
或者说,内务府里,被三公主收买的人。
“奴婢去查。”江临月忽然站起身,“天亮之前,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萧望舒抬起头,“望”向她:“你要去内务府?”
“不是内务府。”江临月摇头,“是查那个放东西进来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静月轩虽偏僻,却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出的。能在殿下床下放东西,一定是能自由进出、且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小心些。”
“是。”
江临月换上深色的粗布衣裳,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布巾包住。她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重生后偷偷配制的几样东西——迷香、化尸粉,还有一包特制的药粉。
前世她用这些东西为三公主清除障碍,这一世,她要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
子时三刻,雨下得正密。
江临月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静月轩,融进深秋的雨夜里。
她对内务府太熟悉了。前世在尚宫局,她没少和内务府打交道,知道他们的运作方式,知道账房在哪里,知道那些管事的住处,也知道……哪些人容易被收买。
她先去了内务府的账房。
雨夜里,账房已经落了锁,只有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江临月绕到后窗——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缝隙,是她前世偶然发现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
咔哒。
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窗。
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一排排高大的账簿架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气味。
江临月摸到靠墙的那排架子——那是记录各宫用度分配的账簿。她迅速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天启二十三年春”的那一册。
借着窗外光,她一页页翻看。
软烟罗的分配记录在第三十七页。
果然如萧望舒所说:皇后八匹,贵妃六匹,四妃各四匹……三公主三匹,四皇子母妃两匹,徐婕妤一匹。
记录清晰,笔迹工整,加盖着内务府的印鉴。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静月轩的记录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静月轩今年的春装份例,只有两匹最普通的细棉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七公主眼盲,无需华服,故减半。”
减半。
江临月的心头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她合上账簿,放回原处,然后走向另一排架子——那是记录内务府人员调动和赏罚的账簿。
她要找一个人。
一个能在静月轩自由进出,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一个……可能被三公主收买的人。
账簿很厚,记录密密麻麻。江临月一页页翻看,目光飞快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终于,在“人员考绩”那一卷里,她找到了一个名字——
王有才,内务府采办处三等管事,四十二岁,入宫二十三年。考绩评语:“办事稳妥,人脉通达,然好酒贪杯,屡教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