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夜，一叶孤舟之上，白佑霖将这句话听得很清晰。

所有的气怒在陡然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漫上心口的慌张与恐惧。

从前，他头一次做土匪劫到钱财时，心里也是这么慌张，那是一种堕落的感觉。

他记得清楚，那时候太过贫苦，税已经收到了二十年后，天公也不作美，几年没有下雪，种出来的作物被虫吃了大半，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娘亲制的衣裳自然没人买，借钱也借不着，他给人做工，黑心老板也不给他结工钱，白白耽搁了时间，一家人饿着肚子，姐姐的病愈发严重……

镇上的泥腿子说，他这块头，拿把刀站在路中间都不用吓唬人，自然会有人递上银钱，他犹豫了，因为娘亲总说，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总会好起来的。

他身上背过人命，害全家人逃亡过，所以他也不想惹是生非，惹来官司，又让家人同他一起逃亡。

可是夜里听见娘亲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却因为不知怎么解决，什么也说不出口。

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摸黑坐在门前想法子，却瞧见娘亲走到院中，将晾晒在竹竿上的布条裹在了腹部，姐姐也拖着病弱的身子起来，学着娘亲做同样的举动，嘴里还说，“不要治我的病了，不值得。”

白佑霖打断了姐姐的话，问娘俩为何要裹着布，她们说，这是最时兴的穿法，后来白佑霖才知道，那时怕肚子叫唤，勒紧了就没那么饿了。

不过，第二天他就去抢钱了，抢的是一家准备逃难的人，那些家丁对他来说就像蚂蚱一样，轻轻一挑就能倒好几个，他从未想过抢钱是那么的轻松，战果颇丰，那一车的粮食珠宝和银两，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托他的福，整个泥腿子的队伍无一人伤亡，后来轻车熟路干了好几回，往家里拿了不少钱，起初她们也是高兴的，可后来，钱太多，被娘亲发现了，好一顿教训，娘说，“你把他们的钱抢了，他们不会被饿死吗？”

“我们宁愿穷点儿，也不能作恶啊。”

老实说，他每次做恶事的时候也会这样担心，但一想到不用让家人饿肚子，他眼睛一闭就干了个彻底。

屠万春园的时候是这样，杀他爹的时候也这样，因为他觉得他的爹对不起娘亲，让娘亲过得太苦了，所以他能下手。

他总是一边堕落，一边自诩为高尚，为自己找了无数理由。

而如今，他也有理由的。

苏驰寒窗苦读，却在高中进士后，被人毒瞎了双眼，他很可怜，人神共愤。

可是她怀孕了。

白佑霖从小到大最瞧不起的，就是抛妻弃子的男人。

可是接受了她，又如何面对苏驰呢？

他无力地靠在船篷边上，无奈到不知怎么办的时候，他只能叹气。

身后是看着二人不知为何发展到这地步的周知燕，身前是抵住船篷的白佑霖，元楹楣在狭小的船上无处落脚，只能将身子紧紧贴住白佑霖。

或许是拿腹中的孩子威胁他，又或是祈求他放过自己，总之被吓破胆的那一刻，她已然尊严扫地，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

两人就这般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元楹楣在心有余悸过后，才后知后觉，白佑霖并没有伸手揽住她抱着她，他这是将背抵在船篷上，头极力的往后仰，不愿低头看她，似乎也不愿接纳。

忽然怜悯起腹中的孩子。

从这孩子还不存在的时候，她就开始算计，算计处境作用，而孩子的父亲并不期待他的降生。

她太低估为人父母四字的重量了，当她真知道有一个孩子会托生于她的那一日起，她替这个孩子打算的心就没停止过，它连撒尿吃饭都不会，又如何能扛事呢？

她才是那个该遮风挡雨的人。

此刻竟觉得悲伤止也止不住，难言的情感在疯狂泛滥，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放声大哭，眼泪全擦到了白佑霖的胸膛上，她才不会管他接不接受，不管自己模样是否好看，是否还足够的有尊严，她只是想哭而已。

白佑霖：“……”

他并没有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堕落，还在拼命抵抗她的蚕食，一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扣住船篷的边缘，仰着头沉沉地呼吸，就是不看她也不抱她。

可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径直钻进他的胸膛，整颗心都在为那失控的哭泣而颤抖。

哭得久了，他扣住船篷的手有一丝松动。

周知燕才是此刻最听不下去的人，他知道虞国一团乱麻，说是要复国却人人都在算计，他在烦闷的时候只想逃避，可是呢，逃避了这片土地就会变好吗？

不能。这回若不是公主阻止，真让六皇子称了帝，岚县现在已是生灵涂炭了吧。

在分明能左右世道的时候，躲在人身后，事不关己，还要嘲笑在其中苦苦支撑的人，他也觉得自己没用。

此刻瞧见白佑霖对公主的冷遇，他怒不可遏，不禁讥诮白佑霖，“就你最了不起，就你最高尚，若不是你屠了万春园，公主又怎会受这些苦楚？”

他并不能解释元怀光弑子称帝的事情，只能说些有的没的，发泄心中的烦闷，“你也是个虚伪的人，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造反，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勋爵位，富贵前程，也为了表面的仁义道德，就轻易指责别人。”

“呵呵，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认……”

白佑霖被这话挑拨了神经，“你闭嘴！谁说我不认了？”

说完这话，他才意识到他被天罗地网罩着，早就无路可逃了，即便是要上断头台，骨子里的傲气也绝不允许他认输低头，他抬起的手在空中犹豫，还是将元楹楣给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