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燕接过元楹楣,扶着她缓缓坐下,请示元楹楣,“公主,要不要将他弄死?”
“要……”元楹楣依旧沉浸在悲伤中,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宣泄情绪,毫无理智可言。
周知燕作势要动手,白佑霖没好气道,“滚滚滚!没心情跟你打!”
白佑霖从未感觉如此走投无路,站着叹气,叉腰叹气,抱臂叹气,摇头叹气,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回头看她时,只能隐约看见她抱着腿哭泣的模样。
最后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白佑霖蹲下身,犹犹豫豫开了口,“我……”
“你……”
“哎……”
“有了身孕……哭成这样不好……”
元楹楣哭得更大声了,这该叫蹬鼻子上脸,平常她也不敢哭,可是在白佑霖面前,她总会肆无忌惮一点。
其实,她隐约觉着这回,触到了他的底线,因为她也有点无法原谅自己,苏驰的无辜,岚县的未来,青州的颓败,虞国的责任,像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她也无法释怀。
她抽泣得越发厉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啊!你有你的良心,我也有我的良心……”
伊哩唔噜的声音,混着满腔倾吐不尽的委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骂我?你的道义就是最正确的吗?”
“你也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你是叛国的罪人,宵小之辈!我才是伸张正义的那一个!”
白佑霖好不容易按捺住的脾气又冒出来,“我是乱臣贼子我是叛国罪人,你可以这么说!”
“但是苏驰这件事你凭什么说你才是伸张正义的那一个?”
元楹楣无法解释,无理取闹起来,“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啊白佑霖!你只知道骂我说我!可是我也恨你啊!都怪你!什么都怪你!”
“如果没有你,我会和我丈夫过得极好,我有我的国家,我有我的坚持,我走我自己的道,全都赖你。你不知道我肩负着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些车轱辘话,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委屈与控诉,可只有天知道,她说这些话,一点责怪也没有。
元楹楣比谁都知道,积重难返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喜欢无法施展手脚的朝廷。但她还是将所有的痛苦融成尖锐的话语,一句一句朝白佑霖砸去,无奈的宣泄罢了。
黑暗里,白佑霖没有回应,只是蹲在她面前,一点月光的轮廓能让元楹楣确认他的存在。
没有太阳的冬日,还是很冷的。
她垂头哭泣,眼泪早将袖子给浸湿,蓦地觉得有一丝寒冷,身体不自觉地想要寻求一点体温,她垂着的头不断向前探,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向那具身体靠拢。
白佑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陡然吐出一口浊气,柔声对元楹楣道,“你既然知道苏驰为何失明,给他一个公道,好么?”
元楹楣猛地停止了哭泣,也在顷刻间切断了一切向他索求的念头,若给苏驰一个公道,朝廷里替尤明轩说过话的人都会获罪,青州会垮,整个虞国也会背上这不公道的名声,被萧臻简站在天下道义的立场上指责。
并非是否无辜的考量,只是牵连甚广,环环相扣,她也不想就这样死去,所以她不能这么做。
白佑霖忽然抓住她的手,“工坊的老妇天天都在县衙门前等着,非要给苏驰一个交代,她们许多人都年迈了,半只脚跨进坟墓,如何能见自家的孩子受这冤屈?”
元楹楣忙缩回了手,“我不知道……”
“我全都听见了你还说你不知道……”白佑霖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痛的,“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怎么接受你?”
“如今你说有了身孕,你也不想同我回去踏实过日子吗?”
哪里能有踏实日子呢?不过是对未竟之梦,未尽之责,翻来覆去辗转难忘的囚徒日子罢了。
白佑霖很失望,她只是拿孩子挟制他利用他,并非想同他过日子,蓦地生出些对孩子的怜悯,爹娘水火不容,他该怎么长大呢?
又忽然想到……她本就该是敌人,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这样的女子,他硬生生同她纠缠了那么久,一切罪过都在于他这个愚蠢的人,懦弱的人,不知轻重的笨人。
懊恼与无措间,白佑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尖酸的话,“我现在真是越来越烂了……”
“是么?”元楹楣无意识地回应了他。
“因为认识我,你才变成一个烂人吗?”她幽幽地开口,“如果你是这般定义,那我也不会再强求你。”
“就当我们从未相遇。”
元楹楣觉得自己在闹一场脾气,因为对方永远不会懂自己的话,而无处宣泄的情绪,即使有错也要偏爱的脾气。
想着,她站起身来,站在船头看着远方的月亮,一头栽进了河里。
她希望这个孩子从未来过世间,因为它并不受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