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比水面要温暖。

元楹楣在落水的那一刻，真这么想，因为在那孤舟之上，她的确无路可走。

不过，她也知道有人会跳下来救她，就当演了一场苦肉计。

后来，白佑霖还是将她捞上去了。

上船后，一件衣裳盖了过来，耳畔是恨得牙痒痒的念叨，“说跳就跳！还说自己有了身孕！气死我了！”

“不就是逼我！那你逼死我好了！”

“大不了一起跳了！”

“我也不怕死！”

“你都有了身孕，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不活，孩子还要活！”

“什么人啊……就知道耍赖皮！”

“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去看看岚县现在什么模样！看你良心过得去不！”

白佑霖一边骂，一边划船，她坐在船的另一头，只有眼泪是热的。

回到岚县已是半夜。

白佑霖近来在守将穆如光的宅子落脚，回来便要请大夫，穆如光告诉他，宅子附近就有个擅于妇人诊治的大夫，白佑霖一身湿漉漉的衣裳也来不及换，立马去请那大夫。

大夫是个女大夫，叫做张贤春，听说是岚县妇人义诊堂的主事，要说起这妇人义诊堂，元楹楣心又碎了，她听过义诊堂，却从未听过专为妇人开设的义诊堂。

元楹楣此刻好像并不需要治病，只是心里的思绪万千，无论如何都无法安放，她靠在床上问那大夫，“大夫，孩子能活吗？”

张贤春是个万分和蔼的人，她笑呵呵搭她的脉，“好着呢。能活，只要你不染风寒，它就能活下去。”

元楹楣莫名感慨，“以前怎么求都求不来，今日这么冷，怎么掉进水里也无事，真是奇了怪了。”

能说出这话更是奇了怪了，张贤春皱了皱眉头，又松懈下来，温和的搭着她的手背，“你丢一把草在土地里，它也会长出嫩芽儿来……”

“虽不知姑娘遭遇了什么事，但你既然盼了很久，就说明你对这个孩子有所期许，只是面前有个坎儿而已。那怎么办，遇到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不要这个孩子，就能跨过这个坎儿？”

“要是你哪天跨过这个坎，就说明你能跨过去，可要是没有跨过去，难道你还要赖在孩子头上？”

“要我说，一码归一码是不是？是养不起孩子，还是因为你自己跨不过那道坎，要分清的嘛。”

“你要是养不起孩子，就来我们妇人义诊堂嘛，我们义诊堂给你养，要是媒氏认你日子过不下去，义诊堂每月给你三百文的菜，生了孩子还有鸡汤喝，虽然是大锅饭，也好过没有是不是？”

“不过姑娘都住在穆将军家里了，看起来也不缺这点钱，想来是心里过不去，这就更没有必要了！”

“岚县以前全城男丁被征走的时候，满城寡妇呀！孤苦伶仃带着孩子，当时谁都觉得活不下去，你看到现在，咱们的日子多好过呀！你就算身无分文，在岚县也不会活不下去。”

“熬过去就好了嘛，姑娘。你有心事就跟我说说，觉得我说的不好，那你去找媒氏，什么事他们都能帮你。”

元楹楣觉得自己被教训了，这是一套岚县人会说的说辞，对他们来讲，活下去过得更好，是唯一重要的事。

她更惊叹于岚县人骨子里的自信，官府要为百姓兜多少底，他们才敢拍着胸脯这样安慰别人呢？

弄得她都不好意思悲春伤秋，喝了碗暖身子的汤，疲累得倒头就睡。

但心虚不可能说没就没，夜里她梦到苏驰失明后站在她面前，要她主持公道，还问她良心会不会痛，她跟今日在白佑霖面前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睡得极不安稳。

白佑霖送走大夫后，才去她的房间瞧，人已经睡了，只是眉头紧皱，紧紧咬着自己的唇，跟在船上狡辩时一模一样，看得人又揪心，又气怒。

这么凉的河水说跳就跳，还怀着他的孩子，岂不是逼他，把他往死里逼……

白佑霖恨自己啊，恨得想去当太监，清心寡欲，六亲不认，也不会被人拿捏至此了。

一整夜过去，他始终紧攥着拳头，一次都没有抬手擦拭她额间的细汗，只用一双带恨的眼，死死地盯着她，恨了她一夜。

岚县近来每日都是好天气。

白佑霖一夜不眠，越想越气，估摸着她要醒了，立马出了门去平复心情。

哪里能平复得了！

门前是十二个花盆，当初在他那破败老房子里，这女人吵吵嚷嚷要种菜，走的时候一脸舍不得，他才拔了种在花盆里，到近日，他仍在天天施肥捉虫悉心照料，她倒好，留书一封说走就走，昭苏不管了，下人的狗不管了，自己种的菜也不要了，如此不负责任的女人，他如何原谅？

想着，他将那十二个花盆里的菜挨着拔掉，她不配吃他照料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