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不快,街道在倒退。她透过车窗观察这个世界。若视作一场 RPG 游戏,眼下跟着这位好心的女士,慢慢收集情报,或许是存活率最高的选择。这片区域与桥对岸截然不同:街道整洁,几乎不见流浪汉,甚至有专人巡街。大概是富人区,有钱人总归比那些自顾不暇的人,多了份伸出援手的底气。
女士跳下车,小跑着去开大门。高跟鞋哒哒作响,不愧是老外,穿着高跟鞋也健步如飞。
目送着那红色的身影越变越小,亚提拉抱着比格犬,小心翼翼挪下车,生怕弄脏座椅——毕竟她和狗都不算干净。
比格犬扭动着跳出她怀抱,冲向大门,想窜进屋。很显然,刚刚在出租车上它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恢复了精力,又开始闹腾起来。看来女士的“铁人三项消磨精力大法”并不奏效,比格犬回蓝的冷却时间短得惊人。
女士的嗓音变了调:“别过来!牵住它!”
原来有着那么悦耳音色的女士,着急时也会破音。亚提拉默默记住了这可爱的瞬间,也许在那一刻,她就打开了心防。
小狗加速度惊人,浑身是牛劲,撞得亚提拉一个趔趄。她只得跪在地上死死拉住绳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人不如狗”的悲凉。
倒也没错。这小家伙会投胎,找了个好人家。自己嘛……也不赖,算是碰瓷到了位富婆。
或许可以开口讨点钱,撑过几天汽车旅馆,再慢慢找工作谋生?有工作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亚提拉终于在草坪的石子路上摁住了比格犬。下一秒,水柱迎面射来,避之不及,一人一狗淋成落汤鸡。女士拎着水管走近,一边道歉,一边毫不客气地继续冲洗。比格犬想逃,却被亚提拉死死摁住,只能呜呜叫着扭动。女士笑得更欢了。
大概是报仇。看来这“比格大魔王”没少闯祸。见她心情愉悦,亚提拉也跟着雀跃起来。
对方心情好,意味着自己多了一个选项——求收留。成功率应该不低。毕竟她救了自己,彼此已有联结,又因这狗加深了羁绊。即便出于愧疚,胜算也多了几分。而且亚提拉也打心底,对这位好心的女士新生好感。
傍晚将近入夜,风是凉凉的。亚提拉被冷水淋过又被风吹,激得打颤,咬咬牙忍住了。她很有眼力见地帮忙清洗起来——得博个好印象,告诉对方:我知恩图报,且有用。
展示自己与对方理念契合的价值总没错,后面再努力探寻出路。人的价值,主要取决于稀缺性。
亚提拉可以是廉价好用的劳动力。即使是富人,应该也不会不占便宜吧?有些有钱人,占起便宜最狠了。
谋取了一定好感后,亚提拉开始套近乎,获取情报。
女士名叫塔德拉,研究生在读,大学在另一座城市。眼下正值假期,她带比格犬亚伯散步,机缘巧合拦下了想要“轻生”的“儿童”。
“快入冬了,像你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很多。”
比格犬是塔德拉从救助机构领养的。据说当时是一群人围坐,由狗狗选择主人。亚伯选择了她。因着这份“被选择”的感动与责任,塔德拉对亚伯极为包容,近乎溺爱。
她是个标准的老好人,心地柔软善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疲惫的、略带窝囊的气质,和网上流传的“忍人”画像颇为契合。更多的,则是一种不愿计较的超脱。
亚提拉也算是被这样的老好人“收养”了。
起初,两人仅靠肢体语言和含义模糊的口头音节沟通,宛如一场漫长的“你画我猜”,全凭人类共情的本能硬撑。后来亚提拉尝试说英语,塔德拉竟能听懂。日常交流的障碍,总算得以解决。
塔德拉用手机翻译器帮她转换语言,查询“汉语”究竟来自何方。结果令人心惊:这偌大的世界,竟再无其他汉语使用者。亚提拉感到一阵刺骨的绝望。
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脸上仍留着学生的稚气。一双水润杏眼,眼神清澈,却也透着某种懵懂的“愚蠢”。刚大学毕业,尚未经历职场打磨,没有那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死气”。也难怪塔德拉会将她误认为小学生。
亚提拉发现被误会后,也懒得解释——不知从何解释。其一,塔德拉已陷入自己悲情的想象,将她看作被拐卖的孩童;其二,她早已习惯被认作初中生年纪的未成年;其三,装作未成年人,尤其是孩童,总能获得更多保护与特权。在亚提拉的认知中,一个正常社会,即便肤色相异,也总该守护孩子的。
塔德拉为她备好几套干净衣物,腾出一间客房。亚提拉主动提出,自己借居在此是有劳动价值的:帮忙打扫卫生,并照顾亚伯。如果塔德拉愿意,她还可以包揽做饭洗衣服等家务。塔德拉对雇佣童工于心不忍,但也看到了亚提拉眼底的恳求,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毕竟亚提拉不是她的谁,要是没有展现价值,可能随时会被扫地出门。包办这么多家务虽累,但比风餐露宿、曝尸街头好太多了!在亚提拉心中,塔德拉宛如天使,又似母亲般可靠。
亚提拉满怀感激,卖力干活,日常相处中也极注意分寸,给足女主人情绪价值,慢慢赢得了塔德拉的信任。
塔德拉做的“西式白人饭”仅能勉强入口,亚提拉自然不能直言,只殷勤地接过锅铲,让塔德拉专心课业。塔德拉一直以来都想做一款交互性很强的大世界观游戏,时常需要去查资料和实地走访。
在九十年代的社会,能有这样一份热忱的梦想尤为可贵。手机都还是老年机呢,就已经萌生出 VR 游戏的思潮了,科技发展离不开这群有着预见性的有志青年。亚提拉打心底欣赏这群理想主义者。
作为未来人,亚提拉也很期待塔德拉的力作。毕竟这个时期确实是文艺开花的年代,亚提拉吃的“细糠”大多都是这群热忱的爱好者做出来的。动画也好,游戏也好,都体现着经济上行的美感。
日常生活中,塔德拉对她颇多关照。一方面因她本性善良,另一方面,也有亚提拉刻意引导的功劳。为拉近关系,亚提拉可谓拼尽全力“表演”。
比格犬叫亚伯,她便给自己取了个洋名“亚提拉”,仿佛与狗颇有缘分。算是借狗之势,沾狗之光。人仗狗势,人凭狗贵。
瞧瞧这人的嘴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和狗攀上关系了。
她清楚自己最大的价值,便是处理好日常琐事,让塔德拉能全心投入课业——尤其是与亚伯相关的部分。亚伯虽爱闹腾,在她手下却安分许多。这便显得“没她不行”。如此,她才能长久留下。至于做饭,不过是锦上添花。
等塔德拉为她这“黑户”打通关系、办好合法身份,再攒够一笔积蓄后,亚提拉才会考虑离开,不再当一只“米虫”。
她获取信息的途径有限:电视、电台、塔德拉,以及遛狗时经过的大街小巷。通过前者学习语言,与后者聊天拼凑社会规则,而遛狗时的观察,才是她真正触摸这个世界的窗口。
社交大多发生在遛狗途中。起初是硬逼着自己开口,后来倒也摸出些门道,能伪装成“半个土著”。种族歧视无法根除,但亚提拉并不在意。这座城市崇尚自由,她觉得自己也该如此——但也不必过于自由。有点约束,总是好的,人和社会都需要秩序来对抗熵增和无序。
她就这样低调地生活着,却在日常中,察觉出某些不寻常的痕迹,并将之作为线索暗暗串联。如果这是克苏鲁的世界,亚提拉算是半个合格的“调查员”了。
她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身上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始终重复着穿越那天的状态,每过零点,便重置如初。
来此一个半月,生理期从未造访;伤口隔日便消失无踪;即便偶感风寒,次日也恢复如常;跟着亚伯锻炼,体力毫无长进,仍是菜鸟水准。
亚提拉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这里应该是超现实世界,带点魔幻色彩,此事绝不可声张。
她开始庆幸自己这张显嫩的脸和矮小的个子——尽管曾因此在求职时受挫,但在此地,却成了最佳保护色。她可以借口“年纪尚小”,解释为何从无生理期;也能掩人耳目,不让他人察觉她日日劳作锻炼,却只有毫无训练痕迹的纤细四肢。
但这瞒不了太久。一旦暴露,等待她的结局可想而知:或被拖去研究,或沦为“无限的器官库”。在某些机构眼中,一具没有重大疾病的躯体何其珍贵,恰似 BJD 娃娃——拆分开来的部件,总价往往高于整体。
于是她怀着忧虑,谨小慎微地生活:学语言,帮塔德拉照顾亚伯、打扫烹煮,竭力不露破绽。
内心深藏的愧疚时常啃噬着她。塔德拉收留她,需多缴不少税款;为她办理身份,又欠下诸多情面。在塔德拉心中,她即便不算亲人,也该是挚友了。可自己呢?满口谎言。就连那些亲近与依赖,也不过是精心伪装的表演,宛如蜜色外壳的空心人。
在回去之前,亚提拉决意以“亚提拉”的身份生活。将“自我”的部分收敛起来,认清自己的地位与使命。即便神经已紧绷到疲惫,即便内心叫嚣着逃避与终结,她仍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
亚提拉,是与塔德拉亲密无间、阳光开朗的妹妹,是坚毅能干的帮手,是懂得感恩的异国友人。
而不为人知的她自己,是深藏不露的异类,是敏感虚伪的怪胎,是栩栩如生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