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尽职尽责,试图当一个“好丈夫”,照顾母亲的情绪,承接她的焦虑与痛苦,代替那个懦弱隐形的父亲,无条件站在母亲这边。
家里无人会做饭,她便去学,后来承包了所有家务。学业上亦无需操心,她一直名列前茅,是“别人家的孩子”,为母父争足面子。她还是个“好长姐”,甚至愿看在母亲情面上,照顾姊妹的孩子,如同母亲般无尽委屈自己。仿佛只要与母亲“地位”相同,便能和母亲成为亲密无间的一体。
可最终,自己仍未被选择。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不是母亲的依靠。
母亲选择了别人家的小孩。母亲即使满口抱怨,也还是选择了那个“孬种”父亲。
亚提拉与母亲,仅有生物学上的母女关系。心理认知层面,母亲并不认她这个独生女。她可以排在任何一个孩子之后,不能对大人提出任何需求,要逆来顺受,要懂事大度。她本质是“父亲那边的孩子”,是母亲公婆的孙女。而母亲姊妹的孩子,才是母亲“亲生母父”的孙辈,和母亲才是一边的。
这么一看,她永远排在表弟表妹之后,似乎“情有可原”。母亲恨她?母亲姊妹的孩子,才值得被爱。她是外人。
亚提拉一直瞧不起父亲。他没有成年人应有的担当,控制不住脾气,在教育中几乎隐形,只有突如其来的、充满怒意的巴掌。她是父亲失败的见证者。仅仅“见证”大人的难堪,便会招来拳打脚踢。她对父亲的恨意与蔑视,不比母亲少。
母亲会在她面前倾诉:婚姻的失败、职场的压力、姊妹的误解、父亲的可恶,以及因有孩子而无尽后悔的人生。亚提拉一直和母亲站在一边,因为母亲是唯一会在父亲暴力下保护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于是,她也把自己变成了母亲的依靠。
是因为她的出生与存在,母亲才如此痛苦。她要负责让母亲幸福。她“吃掉”了母亲的健康,“吃掉”了母亲的青春,“吃掉”了母亲的幸福。
母亲需要幸福。她会带给母亲幸福。即使她自己痛苦,也没关系。
她从来不会因拿了98分而高兴。她需要的是代表绝对能力的满分,那才能侧面印证母亲教育的“完美”。她不能让旁人抓住任何可指摘母亲的把柄。只有她做到的事越多,母亲才“可能”爱她。她需要“有用”。
母父都不会做饭,家里连酱油之类的调料都未必齐全,常是白水煮一切,滋味实在不敢恭维。她常因吃不下饭被责备。天生体质差,常生病,又因营养跟不上而骨瘦如柴——这亦是她自尊的刺痛,是无力改变的现状。她想变强壮,想保护母亲。
她接过了买菜做饭的任务,忍受着长辈对初学者兼孩童的嘲讽挑剔,精进厨艺,改善了全家伙食,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好些了。广告里说“遇到新东方厨师就嫁了吧”,全家只有她听进去了——自己会做饭了,母亲可以更依赖她了。等她长大,就能代替父亲,站在母亲身边。
再后来,她考取私立学校的免费名额,离家寄宿,半月才回一次。第一次与同龄人长时间接触,她发现自己格格不入,思维受到冲击,开始学习模仿,伪装成“正常”的青少年。原来母亲不爱她,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是因为她“不正常”、“不合群”。现在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母亲总该爱她了吧?
结果并不理想。母亲似乎不能容忍她的“改变”。这是她第一次与母亲产生分歧。她更喜欢改变后的自己——不如说,改变之后,她没有那么疲惫了。
她开始锁上房门,做自己的事,不再像儿时那样房门大开,一边写作业,一边将注意力全然放在母亲身上。母亲反而开始“粘人”。她们的依赖与亲近,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
母亲拆掉了她房门的锁,开始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终于被母亲“关注”,却没有“范进中举”的喜悦。她等这份回应太久,久到它已不是理想中的模样。
她并未忘记儿时的“梦想”——还是要带母亲远走高飞。她一边用功读书,一边私下辅导同学赚取外快。她不在意同学背后的评价,她要攒钱,养母亲。从前穿用皆靠长辈,如今她能自己赚取生活费。有了经济权,便有了话语权。她要和母父“谈判”。
母女之间超越常伦的“共生”是不被允许的,她要弑父娶母就是母女□□。母亲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她天真的请求,反过来嘲笑她,并苦口婆心地劝她:其实父亲人也不错。
她被最亲近的人背刺了。她先前的所有努力,都是笑话。
是不是因为她还不够“强”,母亲才看不上眼?因为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的力量?
她已没有冲劲了,不想继续“努力”了。因为怎样,结果都不会改变。
名次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早恋或沉迷游戏,而是被背叛后,感受失恋的苦楚,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四面楚歌的绝境,心理耗竭,防御机制开始接管——开始摆烂。最终,她游手好闲地划水,只考了个勉强够上重本的分数。她没有与母父商量专业,填报了工科,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却是师范类。
是了。老师早将账号密码告知了家长,她以为家长并不会在意,甚至专业报考书籍都看不懂。是她过于轻敌,没改密码,才被杀得措手不及。她一直在犯低级错误,她恨自己预料不到这个局面。
她这个“未成年”不靠谱,家里的“亲戚”才靠谱。都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以后好嫁人。
这意味着什么?母亲不选择她,还要将她往外推。她只想和母亲有小家,不想被送出去当人情。
亚提拉仍不愿恨母亲。她看破了局面——这一切皆是代际创伤,错的是“外人”。她的母亲愚蠢至极,根本靠不住,只是没有主观能动性的棋子。该死的是那群“奸人”:母亲的姊妹,个个给愚孝的母亲洗脑。她表妹不愿报考师范,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控制外甥女,也能让亲戚有成就感。
母亲便是这样被人控制,连带着,陪葬了她的人生。她笑了一笑,这算不算也是变得和母亲一样了,一直被吸血被控制,一直身不由己还要骗自己继续奉献,乐此不疲。
回顾过往,母亲从未选择过她。靠近你靠近了痛苦,远离你远离了幸福。
何其可悲。而她,竟还在原地,等待那份永不可能有回应的母爱。
太无能了,她自己看不下去了。
塔德拉都看得见她的价值,知道她可以依靠,会做饭、会家政、会哄“孩子”,还有天分,将来定比那个孬种父亲有成就。为何母亲看不见?塔德拉都愿给她托举与安全感,为何母亲对她百般挑剔与苛责?她们本是世上最应亲密的人,却要相互伤害?
母亲是善良的老师,对学生视如己出。为何对自己的独生女却像对待路边一条狗?
塔德拉和她的母父,还送给亚提拉一件礼物——一串漂亮的项链。在他们信奉的宗教里,这代表着美好的祝福。
在物质和情感的加持下,亚提拉快被塔德拉说服了,想继续待在这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不去考什么猎人,也不去想什么回家,她要忘记以前搏一个新生。
刻骨的恨意与被关怀的感动却在撕扯她的灵魂,要把她劈成两半。愧疚绞着她的呼吸道,令人窒息。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余力再去接纳塔德拉的善意了。塔德拉越明媚,便越刺眼。塔德拉的存在本身,就在宣告着“母亲不爱她”的现实。
呵呵,都说不要与原生家庭有严重阴影的人深交,会遭报应。塔德拉的报应估计就是遇见她。患者自己都控制不好自己,不敢保证人格稳定性,更不敢保证其没有危害性。如今她尚可伪装纯良,但若滔天的恨意将她淹没呢?她还能保证自己不会无形中伤人吗?
她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她是阴沟里的老鼠,看看别人的幸福就好。
更何况,自己如今是个“定时炸弹”——伊蒂克这等神话生物已找上门,往后,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恶魔、魔王、邪神之类的。
亚提拉很自卑,觉得自己很无能,唯独对自己的“倒霉”颇具自信:越想得到什么,便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自保能力的“特异”即是怀璧其罪,是扫把星,她必须坚定出走的决心,还是莫连累塔德拉了。
她的战术性撤退对塔德拉也是一种保护。塔德拉是普通人,是最应该获得幸福的人,亚提拉期待她梦想的实现。
作为一个有一定社会化水平的成年人,亚提拉不能生硬地拒绝塔德拉。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塔德拉心思细腻,若自己因“压力”逃跑,她心里也会不好受。
但若是亚提拉“忘恩负义”呢?
亚提拉可以扮演一个“坏人”。
可若真把局面闹得难看,亦非她所愿。
亚提拉不甘心就此与塔德拉反目,况且她也未想好如何“背信弃义”——怕不愿伤人而整馊主意,反而真伤了人;也怕真与塔德拉再无瓜葛。
她终究放不下,对塔德拉那份“母爱”的投射。
这几日,她得想个合理的理由,说服塔德拉,也说服自己,给彼此留几分情面。比如,“猎人考试”就不错?
说到猎人考试,她也该好好设计自己的念能力了。或许,可以找塔德拉一起商量?塔德拉是游戏设计者,想象力或许比她更天马行空,能提供些思路。
这样,也能加深与塔德拉的羁绊。她想成为对他人而言,稍微“特殊”的存在。成为塔德拉半个“作品”,似乎就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