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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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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伊蒂克相遇——或者说,自意识到身处于怎样一个世界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启动键。亚提拉身上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起死回生”。

她回到了熟悉的街道。没有手机,不知如何联系塔德拉,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还没想好理由。运气真背,眼镜也碎了,只能眯着眼,凭模糊的轮廓朝塔德拉家的方向摸索。直接出现在家门口,太奇怪了。

对一个现代人而言,没有手机确实诸般不便。倒非对现状有何不满,塔德拉的帮助已是仁至义尽,她自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得知自己继承了念能力后,她总算有了底气,相信自己能回报塔德拉,而非仅仅做个“煮饭婆”。

她还可以用念能力赚钱,添置物件,为猎人考试做准备。如果没记错时间,下一期便是287期——主角团登场的那一期。她还有大半年时间练习念能力,做相关准备。猎人证是必须的,唯有成为猎人,才能获取更多情报。提前知晓考题,如同作弊。这样的机会,绝不可放过。

亚提拉走在路上。临近中午,行人渐多。虽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她此刻定很狼狈:披头散发,衣襟沾满深褐血渍。但愿不会被当作可疑人物抓起来。前阵子常遛亚伯,在街区混了个脸熟,大家都叫她“亚伯的姐姐”。人与人的关系,有时是靠狗狗维系的。有邻居认出了她,联系了塔德拉。亚提拉再次“人凭狗贵”。

被邻居暂且留住,亚提拉觉得自己像被叫了家长的学生,局促不安。看来塔德拉真的操碎了心,不仅报了案,还动员邻居帮忙留意。

塔德拉很快赶来了,带着亚伯。

明明没有特别深的关系,却愿为她做到这般地步。亚提拉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头等待预料中的数落,责骂却并未到来。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她被牵着手带往医院做检查——没有外伤,但显然受了惊吓。

塔德拉全程安静地陪在一旁,缴费、取药、询问医生,动作利落,却始终没松开她的手。亚伯蹲在诊室门口,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像在无声安抚。

走出医院时,夜色已深。路灯一盏盏亮起。塔德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下次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亚提拉喉头一紧,点了点头,指甲悄悄掐进掌心,试图压下那股莫名涌上的酸胀。

她没敢抬头,只盯着塔德拉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灰尘。风掠过耳际,拂起塔德拉棕色的碎发。月光下,那发色泛着微红,让亚提拉忽然想起滴落在泥土里的,干涸的血渍。

她终究不敢告诉塔德拉自己的经历。太过魔幻,说出来恐怕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她还需要考猎人证呢。

亚伯跳起来,用湿润的鼻子撞了撞亚提拉的手,弄得她手上亮晶晶的,全是狗狗味。但愿先前亚伯没有舔□□。忽地,它一撅屁股——亚提拉知道,这是排泄的前摇。

没被丢远的粪便,一律被它视作食物。它就是如此自产自销。她抢着捡,它抢着吃,但狗怎么抢得过人?亚提拉对狗屎并无膈应,此刻竟生出些无聊的得意——手里这一坨温热软糯,像解压的捏捏玩具。

网上都说,受刺激后不能马上睡觉,会变“精神病”,最好找个厕所静静,或和朋友倾诉。亚提拉找不到可倾诉之人,便端详起手中的“实物”,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荒诞的宁静。

她还活着。

望着那栋熟悉的小屋,亚提拉觉得,仿佛已过去了一辈子。

塔德拉察言观色,没有勉强她谈话,只是备好干净衣物与热水,催促她清洗休息。没有浮夸的寒暄,只用实际行动传达出“我就在这里”的安心信号——恰如亚提拉理想中,母亲该有的姿态。

她想家了。

夜晚,躺在床上,亚提拉复盘着伊蒂克的话语,思考后续行动。

右眼皮一直跳,似有事情要发生——要么是工作纰漏,要么是倒霉的前兆。她想不清会是什么,只能在隐隐的惶恐中,等待属于自己的“报应”。看来,事情不会发展得那么顺利。

亚提拉尚未准备好,便遭遇了“校长推门听课”——塔德拉的母父前来拜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塔德拉的双亲。正是这两位长辈,当初打通关系,为她办理了户口。二老与塔德拉很像,眼睛皆是绿宝石般熠熠生辉,其余的共同点,她便找不出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对她而言,是极大度的人。

尽管感激,但一直被打量、审视,仍让她不自在。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再度紧绷。在凝视之下,她必须尽量表现得体——已给塔德拉一家添了太多麻烦。她正欲开口,塔德拉的父亲,达德利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从“你从哪儿来”,寒暄到“你想做些什么”。

大人都喜欢聊这个么?亚提拉感觉自己的底细乃至灵魂正被探听,有些招架不住。她身上疑点与秘密太多,自己尚未厘清,更无法说出口。或许二老意识到,她这个“闲人”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宝贝长女,于是在警告她?探查她的阴谋?

明明之前仿佛不知道她的存在,任由她逍遥寄居。是太过松懈,才招来考验?还是先前一切太顺,以致乐极生悲?一切都像阴谋。她的人生便是如此坎坷,总难如意。

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搬出去了。

最终,是塔德拉看出她社交性微笑下的不对劲,快速结束了话题,以“亚提拉是病人”为由,送走了二老。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亚提拉。”送走母父后,塔德拉叩响了阁楼的房门。

自亚提拉离奇失踪又回归——全须全尾,却状态惨烈——塔德拉看起来有一肚子话想说。她们已许久未深入沟通。亚提拉把秘密埋得太深,拖得太久了。

她觉得,即便是破罐破摔,也得说出个所以然。对塔德拉,她确有挥之不去的愧疚。她没资格再逃避、糊弄过去。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邀请塔德拉进来。说实话,这种情况下“见家长”,着实尴尬。她像一只正被评估去留的宠物,等待发落。

“刚才让你紧张了吧?”塔德拉也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他们突然过来,也没提前说一声。希望你别介意。”

看着塔德拉略显无措的模样,亚提拉的自我厌恶几乎达到顶峰。怎么可以让塔德拉不自在?亚提拉,拿出你的担当来。把事情揽过来——本来就是你的错,是你死皮赖脸待在这里的。

“对不起,塔德拉,给你添麻烦了。”亚提拉深知道歉无用,需给出补偿。虽有念能力,却不确知未来能回报多少,只能做出最基础的承诺。“我之后会搬出去住,也会把生活费补给你!你有什么需要,我都愿意帮忙!”

她急切地试图辩解什么,失去了对理性逻辑的把控。按理说,这样的开场,会在“谈判”中陷入劣势,她本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亚提拉,我没说你不可以待在这里。”塔德拉皱了皱眉,“我没觉得你给我添了麻烦。相反,你帮了我很多。”

这不是预料中的责难。原来塔德拉的“没觉得”并非客套,而是陈述。

亚提拉怔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喉咙发紧。她原以为塔德拉的沉默是种默许的疏离,却忘了对方从不靠情绪施压,只会用最平实的语言,戳破她那套自我惩罚的逻辑。窗外云影微晃,映在塔德拉低垂的眼睫上,像一帧被按停的胶片。

原来自己早被稳稳接住了。只是不敢确认。

明明只是毫无关系的人,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亚提拉实在不敢高兴。怕高兴得太早,更怕这只是“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的套路。

比起感觉,她更愿相信自己的经验。

于是她安静地等待,等待塔德拉展开阐述她的“价值”,等待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留下的借口,等待塔德拉的挽留,等待塔德拉的选择。

她对塔德拉投射了太多愿望。意识到这份卑劣的索取后,她无地自容——这些都是她本该向自己母父讨要的安全感。她不该把塔德拉当作“妈妈”。塔德拉仅仅是塔德拉,二十多岁,只比她大几岁,远未到“隔辈”的程度。隔岁如隔辈只体现在文学作品里的技术加工。

这几秒内,亚提拉思考了太多。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便是如此虐待自己的前额叶。内心长久追求的平静,实则是麻木与冷漠。看似抑郁焦虑,实则可能只是一个前额叶未发展好的——“呆傻弱智”。应对内心的警报已竭尽全力。她好想当一只脑袋空空、只知傻乐的奶龙。

塔德拉显然不知这短短几秒内亚提拉的内心风暴。在她眼中,亚提拉只是个无助且应激的孩童,不明白话题怎会急转直下,落到“被扫地出门”的境地。她虽非大富大贵,养个孩子却绰绰有余,更何况亚提拉确实帮了大忙——那些菜肴的精髓,她至今还未掌握。方才母父还给她转了一笔钱,嘱咐她好生对待这孩子,缺什么便添置什么,如同对待恩人之女。

“亚提拉,你做饭、打扫、带亚伯,有时还帮忙跑腿。你办事踏实负责,交给你我很放心。因为有你在,我的生活轻松了很多。是我该给你发工资,是我该感激你。”塔德拉捏了捏亚提拉冰凉的手心,“所以,别再说那种‘我该走’的话了。我不会抛下你。但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会拦着你。”

塔德拉的肺腑之言,如甘霖滴入亚提拉干涸的心田。一颗深埋的种子被触动,开始汲取这罕见的善意,疯狂滋长。

为什么?

为什么塔德拉这个“陌生人”都能看见她的价值,选择她,肯定她?而本该最爱她的母亲,却始终熟视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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