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播将亚提拉从浅眠中唤醒。
她用湿巾擦了把脸,漱口水清过口腔,便与其他考生一同集合报到。大脑尚未完全开机,她机械地数起人数醒神——咦,奇怪,不是应该有四十二人吗?怎么算上自己只剩四十个了?那两位弃考了?
飞艇降落在一座光秃秃的高塔上。塔身矗立于断崖之巅,高耸入云却透着一股寒酸——连广州塔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亚提拉擦擦眼镜片,听豆面人传达测试内容:
“这里是‘陷阱塔’。你们需要活着到达地面,限时七十二小时。”
塔身侧面光滑如削,连扇窗户都没有,活脱脱一道峭壁。普通考生从这里下去,无异于自杀。
当然,也有自认不普通的人——那位86号考生,自信满满的攀岩家,觉得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下去。他的手指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不一会儿就下降了几十米。
“哇啊!真厉害!”
“已经到那儿了!”
“人形岩羊啊。”
亚提拉探出身子,和小杰、奇犽一起围观那位挑战不可能的勇者。
远处传来“呱呱呱”的蛙鸣,飞来的却是人面鸟——个个长得像奇行种巨人,长着丑陋的翅膀和鲨鱼般的尖牙。
想必86号考生也忘不了被巨人支配的恐惧。那位攀岩家的一生,就这样以惨剧收场。
亚提拉已经见怪不怪了。先前见识过伊蒂克,后来在湿地见过人面猿和奇花异草,如今又直面怪鸟——短短半年,她直面了太多不可名状之物,已然具备传奇调查员的钢铁意志。理智值早已锁死,再也不会临时疯狂。
她稳如老狗,好吧其实只是麻木了。
反倒是其他考生的淡定,衬得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有些呆。先前,她确实在灯塔里被保护得太好了。
沿墙下行是行不通的,塔顶有通往下面的门。亚提拉正想滑到主角团面前告知这个消息,只听“啪嗒”一声——她和白虎已经坠入了黑暗。
不知道会落到哪个通道,但有白虎在,没什么好怕的。
稳稳地降落,白虎稳稳的很安心。
密室中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她一边转悠一边等待其他考生匹配。
墙上的相框写着:“表决之路——从这里开始直到终点的路上,你们五人必须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准则前进。”
相框下是一方台子,上面摆着石制计时器。
也就是说,要等齐四个人,还得戴上这沉甸甸的玩意儿?
亚提拉没有立刻戴上计时器。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万一遇见难搞的搭档,或者干脆凑不齐人,她大可直接闪现回塔顶,等考生下得差不多了,让青龙飞下去标记坐标,速通测试。青龙强悍,腾游之时周遭无兽敢近,无须担心被怪鸟袭击。
要不现在就拜托青龙?就算被考官制裁,最多没收白虎牌轮椅,也好过卡在这一关。考官没说不让做的事就是可以做——等她真做了,顶多口头警告再补规则,她仍处于有利位置。
最主要的是,她惰性大发,只想速通然后回念能力空间躺着。要是遇见不喜欢的考生,她就直接走人——与其勉强自己相处,最后还可能落得个弃子下场,不如一开始就拒绝合作。她才不管别人的通过率呢。
用两周家务换青龙的劳动力,万无一失。
亚提拉忍不住在密室中轻哼起来。白虎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由着她——这妮子在偷懒作弊、偷奸耍滑上,脑子忽然就灵光了,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也不念叨什么“马冬梅”了。
考前她给家里这几位做过心理建设。
祂们只希望孩子健康平安,有点道德瑕疵也无伤大雅——猎人考试是为缓解经济压力,不是什么宏大理想。顺利通过就好,若能在测试中有所收获,便是赚了。
地面传来强烈震感和一声凄厉大叫——队友来了。
亚提拉转身,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主角团四人齐全。
太好了,她不必做那不义之举了。
“嘿嘿。”几人相视而笑。
“分别的时间真短暂啊。”奇犽双手插兜。
“亚提拉姐姐,我们在上面发现‘门’只容一人通过——你怎么带着轮椅下来的呀?”小杰跑过来,好奇地观察轮椅。
“我也不知道,滑到某个地方就掉进来了。”
人齐了,亚提拉率先去戴计时器。仔细一看,除了计时功能,上面还有叉号和圈号——应该是投票用的,“多数表决”嘛。她只在Steam上玩过《菌丝》《弹丸论破》和《魔裁》,真人版密室还是第一次。能和有好感的友人一起玩,即使只是单方面的友人,她的心情也雀跃起来。
虽然她可能会因为强迫症一直选○,没啥游戏参与感——○在她这里是神圣的完整,她喜欢在任何地方见到圆圈,除了数学圆锥曲线题。
等大家都戴好手环,计时器同时启动,广播响起,推进测试。
“在这个塔里,我们准备了几条路线,每一条路线的通行条件都不同。这是一条表决之路,一己之见将不被采纳!”
石门向上升起,寓意可通行。
[要打开这扇门吗?]
○→开 ×→不开
○5
[走哪边?]
○→右×→左
○3 ×2
“怎么回事?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走左边吧?”雷欧力对多数表决走右边感到不安。
“没错!从行动学的角度来说,人在迷路时,大多数会选择左边的路。”酷拉皮卡耐心解释——行走的百科全书兼解说员,博览群书,学的知识真杂呀。
“我也听说过。”奇犽附和。两个聪明孩子心照不宣。
“这和屏幕显示的结果有出入啊!你们究竟选了哪边?”
雷欧力的不解引发了亚提拉的困惑。她看漫画时就有个疑惑:为什么雷欧力要这么在意别人选的答案?又不是多数表决死亡游戏,投票结果无伤大雅,没必要这么较真谁投了什么票吧?
考官说不同路引向不同通道,一直选下去走下去不就好了?要是有搅屎棍捣乱,齐心协力推翻不就行了?现实又没条件回档,那么清楚对方的选择是为了后续发生什么事找人担责?遇见问题先解决问题才是最优解,先甩锅问责对事件进展毫无益处。
可这种状况随处可见——打碎一个碗不是先收拾而是辱骂小孩,匿名投票并不匿名因为要下查到个人,诸如此类。仿佛人类社交就是进了帽子厂逛一圈,给所有人分门别类扣上帽子,随时准备根据帽子排除异己或推卸责任。人类,是帽子的俘虏。
“我也选右边,理由没想那么多——因为我喜欢圆圈。”亚提拉想着这回都见到真人了,可以向真人求证内心的疑惑,终是把问题说出了口。“雷欧力先生,我有个疑问,希望您能解答。”
“为什么您那么在意谁选了哪个答案?我没有恶意,就是纯粹好奇,困扰我很久了。考官说是多数表决之路,不同选项导向不同通道,无论选什么都可以进行下一步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害怕有搅屎棍——比如我——你们也可以一起推翻我的选择,我一个人的异议也没用。我反而觉得太透明了容易内讧,到时候把时间花在争辩上,而不是解决问题上。”
亚提拉来到猎人世界后,第一次对除伊蒂克以外的人输出这么多观点。她太想知道作者这个环节的设计意图——是为了凸显人物形象,还是为后续冲突埋伏笔?如果是雷欧力的人格特质使然,她尊重;如果是后者,恕她难从命。她不愿当争吵的导火索,也不愿被卷入争吵。
雷欧力周身是红紫色混着橙色——烦躁、轻蔑,还带着高自尊的警觉。
亚提拉意识到,自己刨根问底反而伤了情谊。
她立刻弯腰滑跪:“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的。伤感情,还不尊重您。也无益于通过测验,反而拉低效率。真的很抱歉,雷欧力先生。”
白虎叹了口气。自家孩子确实没有分寸感,也不够礼貌。关系不够亲密时,不该问这么尖锐深入的问题。亚提拉从未循规蹈矩、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她一直是跳着的,就像解数学题喜欢跳步骤,读书喜欢跳级一样——太追求捷径了反而容易吃更多苦。
亚提拉的边界感和秩序感更是一团乱麻,残缺不全,还需后期弥补。
雷欧力被呛得正欲发作,却见对方眼神纯粹,只是疑惑,又见对方是个小姑娘,后续还礼貌道歉了,便被迫熄了火。
“你这家伙……”
队伍里冷下来,无人再说话。亚提拉是造成这一切的不解风情的“制冷机”。在沉默的酷刑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边界感的求知欲带来的傲慢。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刨根问底,她伤害了一个真实的人。她又搞砸了。
她变得和伊蒂克一样了——她变成了自己讨厌的存在。
右转向前,视线正前方是独立在中央的方形台子。对面站着一群戴着手铐兜帽的人——那些作恶多端的罪犯,为减刑来当“试炼官”。
亚提拉心有怨怼,力比多也自然对准了对面的人。
凭什么罪犯可以这样减刑?他们有什么资格考核别人?这个世界到底对法律有没有敬畏之心?那群畜生干了那么多坏事,凭什么还能这样蹦跶?为什么不自己去死?这对受害者公平吗?好人活该被枪指着?
亚提拉对测试以及罪犯的厌恶开始连坐到猎人协会——果然是精英主义的雇佣兵团,并没有传言中那么高尚,更无所谓精神传承。完完全全的能力至上主义、精英主义。
猎人的个人行径就算了,可测试内容也是经招生委员会上报的——就这样过审了?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
是她太圣母,不必要的正义感太强,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道德水平普遍低下的动物世界?她所受的教育虽抑制个体个性发展,带来无尽创伤,但好在有道德保底。而这个测试的设计,本身就很反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