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在想另一个问题——
祂希望她入世吗?
希望她走出这个安全的、温暖的、被保护得很好的念能力空间,去面对那个随时会死人的世界吗?
白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作为杀伐之神,祂对“危险”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外面那个世界——猎人考试、幻影旅团、西索、伊尔迷,还有那些祂们还没见过的、藏在暗处的东西——每一个都能要了那丫头的命。
她太脆了。
不是身体上的脆——虽然那也是问题——是心太脆。她会为了一个昨天还在说话的人的死,把自己折磨得痛苦麻木。她会因为没能救下谁,一遍遍复盘、自责、自我折磨。她会把别人的因果背在自己身上,背到直不起腰。
这样一个人,入世?
她会被碾碎的。
白虎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但是——
祂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丫头今天说的话:“哪怕帮不上。起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努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光。
那种光,白虎见过。
在那些真正活过、真正为谁拼过命的人眼睛里。
那丫头在念能力空间里,安全,温暖,被保护着。
但她也在慢慢枯萎。
不是身体上的枯萎。
是那种……每次她蹲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每次她盯着星星发呆的时候,每次她说“我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魂边缘的枯黄。
她像一颗琥珀。
树脂的化石——外表温润剔透,美丽得可以被人把玩、欣赏,但里面包裹的,是一个被时间永久封存的、已经死去的生命。
它栩栩如生,每一根绒毛、每一片翅膀都清晰可见。但它不再生长,不再呼吸,不再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她看起来融入了这个世界,甚至在某些时刻显得游刃有余。但那层外壳越完美,越反衬出内核的荒凉。
她的内核是什么?是那个在原世界被母亲抛弃、被至亲背刺、从未被选择过的“死物”。
那个内核不会因为这边的阳光而复活。
它只是被封存在那里,用一层又一层的能力、人脉、算计包裹起来,免得被人看见。
但如果琥珀能被一个人看见,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对着光仔细端详里面的纹路,轻声说一句“我知道你在里面”——那它即使还是死的,它的存在,也被承认了。
祂们给不了她复活。但能给这份承认。给无数个“被选择”的瞬间。
更何况亚提拉不是琥珀,是活生生的人。
她需要活着。需要真正地活着。需要去爱,去恨,去救,去救不了,去痛,去痛完第二天爬起来继续走。
白虎知道外面的世界会伤害她。
白虎也知道,如果不让她出去,她会伤害自己。
更深层的那种伤害——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是那种“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过”的遗憾。是那种“我明明可以却选择了安全”的自我厌弃。是那种躲在壳里、壳越来越厚、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迷失。
白虎叹了口气。
祂想起那丫头刚创造祂们的时候——神采奕奕,但是略显疲态,小孩装大人。
瘦得跟纸片似的,眼神飘忽,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后来祂们才从她不起眼的烟雨中拼凑出来——她以前没有“家”。没有人等她吃饭,没有人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她被视作是一件需要有价值才能存在的物品。
现在她有家了。有人等她吃饭了。有人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了。
家是用来做什么的?
家是用来让你敢出去的。
因为你知道,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伤,都有地方可以回来。
白虎忽然想起玄武那天说的话:“在我们这里,永远可以当小孩。”
是的。永远可以当小孩。可以撒娇,可以耍赖,可以趴在地毯上喊累,可以四仰八叉睡成猫饼。而不是被迫成为长辈的“监护人”。
但小孩也会长大。小孩也会有一天,想要保护这个家,而不是一直被保护。
亚提拉比起怨天尤人还是愿意解决问题的,虽然嘴上逼逼叨叨,事情却一点都没少干,只有有时候太累了就会偷个闲耍个赖——整装待发。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祂想起那丫头每次出门前的样子——检查装备,深呼吸,给自己打气,然后推开门,走进那个随时会死人的世界。
她害怕。她当然害怕。她每次回来都瘫成猫饼,说“我活下来了”。
但她还是去了。
每一次。
害怕,但还是去。痛,但还是去。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去。
这就是活着。真正的活着。
白虎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
祂希望她入世吗?
——祂希望她活着。
不是活着等死,是活着去活。祂想要一个被“死本能”困住的人,走向“生本能”。祂们的诞生,也包含了这份愿望的投射。
去爱,去恨,去救,去救不了,去痛,去哭,去第二天爬起来继续走。去遇见那些人,去做那些事,去成为那个她一直在成为的、越来越完整的人。
祂会在她身后。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会在她累的时候背她回来。会在她说“我好没用”的时候告诉她“你是”。
祂是她的念兽。是她的家人。是那个会陪她一辈子的人。
不是因为祂希望她入世。
是因为不管她选择入世还是出世,不管她走多远还是躲多久——祂都会在这里。
等她回来吃饭。
等她醒来。
等她说:“白虎,我今天要出门。”
等着自己回答:
“好。我陪你。”
亚提拉比白虎想的坚强。
她很“了不起”地“振奋”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这孩子还挺异质的,很独特,有自己的一套认知系统。
她意识到自己又诞生了可以和伊蒂克交易的“筹码”——她把思绪封存起来,等待伊蒂克来解封。
在生存焦虑的逼迫下,她已经习得主动切割的技能——能实现一定程度上可控的“解离”了。
而身上所有“了不起”的地方,都是她在“错误”的土壤里,用血肉和精神硬生生长出来的。
那些土壤本不该长出任何东西。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期待。
但她还是长出来了。
歪歪扭扭,伤痕累累,但活着的。
亚提拉站起身,拉着白虎的手。
“走吧。回考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你还没帮我修理半藏呢。”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好。”
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