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上去揍敌客送饭——小杰、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在皆卜戎和细宽的指导下特训,穿着比防弹衣还丑的负重服做青蛙跳,乍一看以为是橄榄球队在集训。她负责投喂,顺便检查三小只有没有把自己练废。
中午回念能力空间,和念兽们一起吃饭,处理一下“生意”——把那些用不上的特制玉石挂出去换钱,去贫民窟做慈善,顺便接几个不痛不痒的除念委托。白虎说她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反驳这叫“可持续发展”。又不是从前了,她现在可是暴发户。
下午去塔德拉家。
塔德拉没有收她的银行卡,但把礼物都收下了。那枚玉佩被她小心地包起来,放进心脏旁边的口袋里。亚伯许久没见亚提拉,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扑上来就要舔脸——被塔德拉控制住了。
为了庆祝她考上猎人证,塔德拉把友人们都召集起来开派对。蛋糕、烧烤、音乐,和当初那一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亚提拉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抱着亚伯瑟瑟发抖的寄居者了。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塔德拉塞给她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戒指。和那条吊坠配套的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亚提拉看不懂的文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大脑宕机。
啥意思?
她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这算不算求婚?
可是她并非良人啊!
抬起头,对上塔德拉促狭的笑容。
“戴在大拇指上的。”塔德拉比了个手势,“代表地位。你现在可是德高望重的猎人了。”
“……哦。”
亚提拉面无表情地把戒指套上大拇指,内心疯狂吐槽: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差点以为遇见爱情了!
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枚戒指戴上去之后,整个人确实有一种“暴发户”的膨胀感。
她现在也是有地位的人了。
虽然这个地位是靠坑蒙拐骗、阴险狡诈、以及西索的赞助换来的。
那天晚上,伊蒂克从漫长的“出差”中回来了。
亚提拉把准备好的“配料表”递过去——那些写在纸上的、将要向祂倾诉的心绪——并附上告白般的讲解。
伊蒂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说:“你变了。”
亚提拉心里咯噔一下。按惯例,她一旦“变好”,伊蒂克就会因为“食材变质”而暴走。
但伊蒂克只是看着她,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接受。”伊蒂克说,“交易成立。”
“我愿意。”祂亲了亲她的无名指,“和你永远在一起。”
亚提拉愣住了。
没有发疯。没有威胁。没有“你敢变我就吃掉你”。
就这么……成立了?
但是为什么那么像求婚?难道是因为她那一句“我会让你幸福的”?
“你的人格正在完善。”伊蒂克难得认真地说,“完善之后产生的情绪,比单纯的痛苦更复杂。我更期待那些。”
亚提拉沉默了三秒。
哦,原来不是结婚啊。
“……所以你是说,你以前喜欢吃苦瓜,现在发现满汉全席更香?”
伊蒂克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亚提拉忽然觉得,和神话生物相处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的有趣。
伊蒂克虽然扭曲,但能给她想要的“第一顺位”。重女妻子也别有一番风味,把握好相处节奏之后还挺可爱的。
有塑造空间。是个养成系。
她大概率是在玩galgame——培养自己的“童养媳”。
直到那一天。
她坐着普通轮椅被白虎推着,照常去揍敌客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给小杰的红烧肉、给酷拉皮卡的清炒时蔬、给雷欧力的——随便吧,他不挑。
刚进试炼之门,就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不是三毛——三毛现在看到她都懒得动,顶多甩甩尾巴表示“哦又是你”。
拦住她的,是一个穿管家服的男人。
面相不太好。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能干、但一看就不好惹的类型——混□□的既视感。
“亚提拉小姐。”他开口,语气恭敬但不带温度,“夫人想见您。”
亚提拉的脑子转了三秒。
夫人。
揍敌客夫人。
基裘·揍敌客。
那个眼睛会发光、声音会变调、对儿子有着病态执念的……恐怖女人。
“忘了自我介绍。”管家微微欠身,“我是梧桐。”
哦哦。眼前这位就是电话那头把小杰怼得哑口无言的梧桐。
亚提拉一点都不紧张才怪。
鸿门宴?
她现在还插着吸氧机,坐轮椅,看上去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找她作甚?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我能问一下,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夫人没有说明。只是嘱托我带您过去。”梧桐的表情纹丝不动,“您去了就知道了。”
亚提拉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白虎。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那个熟悉的动作,意思是“我在”。
她又看了一眼小木屋的方向。小杰他们还在里面训练。如果她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鸿门宴。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好。”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几层高的保温桶。
“不过我能先把这个送进去吗?他们等着吃饭。”
梧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可以。”
亚提拉把饭送到训练场的时候,小杰还穿着负重服在做青蛙跳。
“亚提拉姐姐!”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她把保温桶递过去,“慢慢吃,别噎着。”
酷拉皮卡接过饭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
亚提拉一愣。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就是……夫人——奇犽的妈妈,想见我。我去一趟,等会儿回来。”
酷拉皮卡的眉头皱起来。
雷欧力在旁边差点把饭喷出来:“谁?揍敌客夫人?那个——”
“嘘!”亚提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但人家都开口了,我能不去吗?”
小杰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陪你去。”
亚提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自己还在特训呢,就想给她当保镖。
“不用。”她摆摆手,“白虎陪我就行。你们好好训练,别辜负皆卜戎伯伯和细宽叔叔的心意。”
“可是——”
“小杰。”亚提拉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来找奇犽的。这是你的目标。现在有人愿意给你机会,你应该抓住。”
“至于我——”她顿了顿,“我有白虎。有底牌。实在不行还能跑。你们不用操心。”
小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亚提拉心里一暖。
“去吧。”酷拉皮卡拍拍小杰的肩,“她说得对。”
亚提拉转身离开。
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雷欧力压低的声音:
“那小丫头……该不会出事吧?”
“不会。”酷拉皮卡的声音很稳,“她比我们想象的强。”
亚提拉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谢谢你信任我。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主宅比她想象的大。
或者说,比她想象的阴森。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看不出名堂的装饰品——还有一些人体组织的标本,看得她心里发毛。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梧桐走在前面,步伐均匀,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白虎跟在轮椅后边,尾巴微微绷紧——警戒状态。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逻辑。用逻辑。
用脑子推演一下。
夫人为什么要见她?
可能性一:因为白虎推开五扇门的事被注意到了。揍敌客对强者有兴趣。
可能性二:因为小杰他们。夫人想了解这些“三少爷的朋友”。
可能性三:因为她这段时间频繁出入揍敌客领地,引起了注意。
可能性四:纯粹闲着无聊,想见见“坐轮椅还天天来送饭的怪人”。
可能性五:伊尔迷那个妈宝男打小报告,说不定她的底细已经被查清了。
也对。奇犽妈妈控制欲很重,眼睛上的装置就是用来监视全家的——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看光了。
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不卑不亢。实在不行就战略性撤退——带上小杰他们一起跑。
她有空间通道。有念兽们。有伊蒂克——虽然那位祖宗不一定会帮她,但真到绝境,总得试试。
“亚提拉小姐。”
梧桐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一扇巨大的门。
“夫人就在里面。”
门开了。
门内,是一间华丽得过分的会客厅。水晶吊灯,丝绸窗帘,繁复的雕花家具——每一件都在提醒访客:这里的主人,很有钱。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繁复的裙装,手持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发光的光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亚提拉。
亚提拉感觉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控制着身形不颤抖。白虎推着轮椅,缓缓进入房间。
“夫人。”她在轮椅上欠身,“在下亚提拉。打扰了。”
基裘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亚提拉,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折扇在手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亚提拉也沉默着。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夫人您好,您儿子奇犽的朋友在你们这儿受训,我就是个破送饭的”。
气氛诡异得像恐怖片现场。
亚提拉看着面前这位优雅的女性,这个关头了还能当颜狗欣赏美人——她真是没救了。
终于,基裘开口了。
声音不像亚提拉想象的那样尖锐刺耳。相反的,很柔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是对我的外观有什么意见吗——”
折扇轻轻合上,露出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即使缠着绷带,也难掩气质。
亚提拉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道送命题,立刻开启彩虹屁模式。
“不是的夫人,我是被您美得晃住了眼睛。您美得很全面,我的言语很片面。”
基裘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两个发光的光源猛地增强,刺得亚提拉眼睛疼。
“真的?”基裘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兴趣?“没觉得我装嫩或者花哨?”
亚提拉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装不见得,嫩是真的。人比花娇,如此精致的裙子配上您美艳的脸蛋,一看就是十八岁青春美少女。”
“真的?”
“真的。您的颜值就是常态,翻遍日历都没一天来的例外。”
“那你觉得我的品味如何?”
亚提拉感觉话题走偏了……
“姐姐,您光脸和身段都美得赏心悦目,加上高雅的品味,简直是行走的艺术。”
基裘盯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亚提拉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美得像假的。
“有意思。”基裘重新打开折扇,““上帝之鞭”,果然有趣。”
亚提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她的中二外号,她的脚趾可以抠出三室一厅了。
“你不用紧张。”基裘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找你来,只是想和你平等地聊聊天。”
亚提拉才不信。肯定是有什么阴谋。
但还是堆砌出笑脸:“能和您聊天是我的荣幸!姐姐好香啊,出水芙蓉都没您娇艳。我心里好美呀!”
“哎呀你这嘴甜的,我都有点稀罕你了。”基裘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家里都没人陪我聊天,闷死我了。”
亚提拉沉默了一秒。这话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接。
“坐那么远做什么?”基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亚提拉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和基裘之间只隔着一个沙发扶手。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双发光的眼睛其实不是眼睛,是某种电子装置。近到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特制的熏香。
“我……在轮椅上就好。”她艰难地开口,“腿脚不便,就不挪动了。”
竟然还在试探她?明明早就把自己查了个底朝天吧?
“哦?”基裘的目光落在她腿上,又移开,“那你那位朋友呢?”
白虎的尾巴微微绷紧。
“祂是我的伙伴。”亚提拉尽量让语气平稳,“不是用来‘展示’的。”
基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笑了。
“护卫意识很强嘛。”她摇摇扇子,“放心,我不打祂的主意。”
亚提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你认识奇犽多久了?”基裘忽然问。
“不久。”亚提拉斟酌着用词,“考试的时候认识的,萍水相逢。奇犽才能很突出,看得出在教育上费了不少功夫。”
“就这么简单?”基裘的语调上扬,“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亚提拉点头,“一个十二岁的前途无量的小孩。”
“一个渴望被家人理解的孩童。”她顿了顿,“大概就是这样。”
基裘沉默了。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处理信息,又像是在压制情绪。
“你知道得不少。”
“猜的。”亚提拉耸肩,“也不难猜。”
“那你觉得,”基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适合交朋友吗?”
亚提拉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她没法用逻辑推演。
“他适不适合交朋友,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他想交朋友。而且已经交到了。”
“杀手并不需要朋友。”
又是这句话,是什么金科玉律吗?每个揍敌客都要提提提,烦不烦人啊。
亚提拉觉得这句话只是惰性导致的思维固化罢了——不愿意面对改变。
“小杰、酷拉皮卡、雷欧力。”亚提拉补充,“还有我。我们把奇犽当朋友。”
她没有直接回应那句“杀手不需要朋友”。
基裘的扇子停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杀手世家的人。”藏在显示器下,亚提拉看不出基裘的眼神,也读不懂她的情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允许你接近我的儿子?”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
来了。鸿门宴的菜,终于上桌了。
“夫人。”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不需要您的允许。”
基裘的眼睛猛地一亮。
“您允许也好,不允许也罢,我已经是奇犽的朋友了。他认不认我是他的事,您认不认我是您的事。”
“我不会因为您不允许就离开。也不会因为您允许就更亲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您如果真的想阻止,现在就不会找我聊天了。”
基裘盯着她。
很久。
久到亚提拉开始计算逃跑路线。
然后,基裘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优雅的、不是玩味的、不是危险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伊尔迷说得没错。”她摇摇扇子,“你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亚提拉愣了一下。
伊尔迷?那个爱打小报告的妈宝男?超级弟控?
他说什么了?
希望把她说的酷一点,在漂亮的成熟女性面前,亚提拉还是很想好好表现一下的。
“他说你是个有趣的人。”基裘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说西索在你手里吃了亏,说你的念能力很特别,说你身边那个念兽——很强。”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还说,”基裘顿了顿,“你可以向揍敌客投简历,破格来我们这边工作。”
亚提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投简历?
当耗材一样的黑奴?
“不不不不不——”她连连摆手,“夫人您太抬举我了,我怎么配——”
“不是抬举。”基裘打断她,“是陈述。”
她合上扇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到很多东西。比监控更清楚。”
亚提拉沉默了。
对。那双眼睛,是揍敌客的“眼睛”。
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看光了。
“你每次来送饭,都会在三毛面前停一下。”基裘说,“你会看它,但你不怕它。”